夏天结束时，你一死就完美无缺

作者：斜线堂有纪

第一卷 序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和弥子姐共度的时光一文不值，不过她的尸体有三亿圆以上的价值。

有许多重要事物是无形的，所以我们总是想方设法，将感情或关系有形化。比方婚戒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如果可以，我想把对弥子姐的心意化成一个巨大的结晶，这么一来，就不至于演变成现在这种情况。

我推的轮椅上坐着三亿圆。现在的弥子姐既不能对我笑，也不能陪我一起下西洋跳棋，却远比能做这些事时的弥子姐更有价值。

这一点让我悲伤不已。

我走在夜路上，回想过去发生的事。

现在来到这里究竟是错误的？还是正确的？认识弥子姐以后，我犯过许多错，但是应该也做过正确的选择。

让我和弥子姐耗上整个夏天的西洋跳棋，是种每一步都带有莫大意义的游戏。一次的失误可能左右整个战局，而十几次的正确答案也可能弥补这个失误。

我和弥子姐的过去亦然，但我甚至连哪一步正确、哪一步错误都不知道。

我回顾和弥子姐之间的回忆。

在这段期间，我依然没有停下脚步，持续往前迈进。

第一卷 ▼144天前

第一个错误，就是我经过了昴台疗养院——为了某种疾病兴建的特殊疗养院——旁边的道路。从昴台分校回家的路有好几条，我大可以走其他路，可是那一天我偏偏踏上那条路。

我所居住的昴台是个四面环山的小村落，人口只有一千人左右，和大都市相比可说是微不足道。

那条路在昴台又格外冷清。毕竟疗养院附近的小路，尤其是有病患住院的时候，几乎是无人通行。

或许这正是昴台人对疗养院保持距离的证据，又或许是环绕疗养院的围墙令人不禁退避三舍。无论如何，这里的行人远远少于其他地方。

昴台疗养院从前是被白色墙壁围绕，现在则是被满布涂鸦的墙壁围绕着。

这是居民发挥艺术细胞的成果。多亏他们，分隔疗养院内外的是涂鸦艺术、Q版狗狗和巨大鲸鱼图案。我瞪着围墙上的鲸鱼，微微地吐了口气。

疗养院东侧围墙上的鲸鱼，以旁若无人的尺寸悠游于涂鸦大海中，从远处也可辨别那漆黑的身躯。

这条鲸鱼从前曾造成一阵小轰动。来到昴台的记者一时心血来潮拍下它，并以「怪病专用安宁疗护机构的疗愈吉祥物」为题，写了一篇报导。

在那篇报导中，鲸鱼被取名为「二月鲸」，成为抒情文的佐料，最后却化成火苗。「怪病」和「安宁疗护」这两个用词引发外界抨击——以「怪病」二字形容这种疾病缺乏同理心。再说，这里的住院病患正在接受治疗。就算是痊愈机会渺茫的疾病，也不该写得像是病患已经接受这个事实。

如此这般，单单因为杂志是在二月发行而定名的「二月鲸」，今天依然摆出不问世事的脸孔，在高大的围墙里游动。

鲸鱼的鼻头上贴着「坚拒收容金块病患者」、「反对疗养院，找回美丽的昴台」等传单，大大的标语底下写了许多毁谤中伤疗养院的字句。

我凝视着传单数秒钟，缓缓伸出手来。

瞬间，一阵强风吹过，打算撕下的传单自行剥落，消失于树林之间，而我伸出的手则抓住别的东西。

一条红色围巾。

「……围巾？」

现在是四月初，阳光越来越暖和，再过一阵子可能连外套也不用穿了。再加上今天是散步的好天气，根本不需要围巾。这条围巾是从哪里来的？

「那边的同学。」

我还来不及找寻围巾的出处，便传来一道清澈的声音。

「接得好，谢谢。可不可以还给我？」

我望向声音的来源。

「对，这边。你的眼睛很利啊。」

围墙上坐着一个长发女子。见了她住院服底下露出的白皙脖子，我不禁暗想：原来如此，红色围巾确实很适合她。她的手上戴着与和煦春光完全不搭调的黑色手套。

用含蓄点的说词形容，她是个漂亮的人。把五彩缤纷的围墙当成椅子坐，也让她看起来充满幻想气息。

「……你是疗养院的人吗？」

在这股氛围的影响下，我问了个蠢问题。

「是啊，我是这一边的人。」

她露出淘气的笑容，眯眼而笑的模样与漂亮的外表正好相反，有些孩子气。直到此时，我才想起手上的围巾。

「对了，这个……」

我拼命伸长拿着红色围巾的手，可是她并未接过，而是更加眯起双眼，对困惑的我笑道：

「要还就送到我的病房吧，我会让你进来的。」

「……我没有进去的资格。」

「疾病不是通行证。」

说着，她乐不可支地笑了。

听了这句话，我明白眼前的女子染上了那种怪病。倘若昴台人的传言属实，她是现在唯一的住院病患。

「你看起来不像病人。」

「哎呀，病人也能爬围墙啊。顺道一提，那条围巾很贵，别用扔的。」

说着，她突然从围墙上消失。过一会儿，鲸鱼的另一头传来声音。

『我叫都村弥子！不用客气，叫我「弥子姐」就好！跟柜台说我的名字，他们就会放行了！』

「……我要把围巾丢过去了！请接好！」

『不，你不是那种会乱扔别人东西的类型。那就改天见啰！』

弥子姐的声音逐渐远去。距离这么远，即使我把围巾扔过去，也扔不到她身边吧。虽然我是真的想扔，可是一看到这条围巾显然是用高级材料织成的，就怎么也扔不出手。

大事不妙——这是我最初的感想。不知何故，才认识几分钟便看穿我个性的弥子姐，塞了个最有效果的包袱给我。光是听到「很贵」二字就不敢让围巾沾染尘土的我实在太可悲了。

犹豫一会儿后，我把围巾塞进书包里。为防自己忘记，我把剩下的反对传单也撕下来，放进口袋中。

回到家一看，家里没有人。刺耳的声音在空空荡荡的屋内回荡着。

家里的老旧印表机每次列印都会发出哀号般的嘎吱声。我巴不得印表机干脆坏掉，但是它却尽责地完成所有工作。印表机花费冗长的时间吐出一张传单，传单上用鲜明的明朝体印着「反对收容新的金块病患者！」等文字。

我从口袋里拿出揉成一团的传单，轻轻扔进垃圾桶里。

新上任的昴台村长一笼德光，宣布在自己任内要让昴台的财政转亏为盈，而他实际上也做到了。一笼德光为了拯救这个村子而建造的，就是国内第三座金块病专用的疗养院。

昴台拥有美丽的自然环境与充裕的土地，最适合建造白色箱子。想当然耳，除了一笼德光以外，还有许多人尝试过运用这个空间。

然而，真正能够活用昴台的只有他一个人。他精准地预测时势、了解需求，知道昴台需要的不是大型演唱会会场，也不是新锐艺术家建造的铜像，而是政府支付了大笔补助金的特殊医院。

当时，国内共有七人罹患了俗称「金块病」的疾病。政府将这种疾病定为绝症，并宣布建造专用的收容设施。

高瞻远瞩的一笼德光抢先将收容设施引进昴台，「昴台疗养院」就这么如火如荼地动工了。落伍的村落里，崭新的设施。

如此这般，七个病患中，有两个被送到昴台疗养院——专门研究与治疗金块病的设施——的白色围墙中。这是发生在我就读分校四年级时的事。之后，昴台疗养院持续收容病患，而昴台的经济也随之活络起来。

当时，围墙上还没有涂鸦，覆盖白色墙面的只有「反对疗养院」、「为了孩子的未来，立即撤出」等传单。

所以，算起来妈妈从事疗养院反对运动，已经足足有四年。

＊

七点过后，妈妈一回到家，我立刻紧张起来。我把围巾藏在衣柜最深处，虽不至于被发现，但还是小心为上。我主动走下一楼，以免妈妈上楼。

妈妈一看见我，便不快地瞪了我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北上叔叔呢？」

北上叔叔是我的继父。

「好像……还没回来。」

我说道，妈妈不满地哼了一声，坐到餐桌边。我走进厨房，煮冷冻乌龙面给她吃。北上叔叔在家的时候会下厨，不过今天他不在，无可奈何。

我趁着煮乌龙面时解冻自己要吃的冷冻面包，北上叔叔也在这时候缓步走进厨房里。他只有四十几岁，模样却十分苍老，骨瘦如柴，唯独双眼炯炯有神，看起来活像负伤的野兽。我猜我自己应该也是这副模样吧。有我们两个人在场，厨房看起来宛若饲育小屋。

「……啊，日向，你看这个。」

北上叔叔举起手上的纸袋，微微一笑。

「我去帮忙桥川先生下田，他给了我米和蔬菜。」

「谢谢。」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着，北上叔叔把卖相很差的蔬菜收进冰箱里。

北上叔叔是妈妈的再婚对象，原本不是昴台的居民。起先妈妈向我介绍北上叔叔时，他并不是现在这种野兽般的模样，而是充满知性气息，让尚未懂事就丧父的我大为期待。

我还记得北上叔叔从前买书给我的时候，总是笑得很开心。这个家里的藏书几乎都是北上叔叔带来的。

北上叔叔似乎打从心底忧虑昴台的人口外流和经济问题，拼了命地想要活络我和妈妈居住的这块土地。他甚至辞去知名企业的工作，以昴台为据点，展开振兴事业。

我和妈妈也都替北上叔叔加油。

如果一切都一帆风顺就好了。

从结论说起，北上叔叔的事业全都以失败收场。比如酿造昴台独有的当地酒，或是将昴台采收的农作物推广到外县市等等，说穿了都是些老套的行销方式。即使如此，北上叔叔是真心想活络昴台。

北上叔叔试图打造的「昴台品牌」并未扎根，昴台就快被山的另一头的三鸟内地区吸收了。昴台人都接受了这种命运，只有北上叔叔一个人干焦急。

就结果而言，为昴台注入最多活力的，还是昴台疗养院建设案。

当时北上叔叔发展的事业几乎都已倒闭，可是他还没放弃。纵使积蓄已经空空如也，北上叔叔依然不屈不挠。在国内第三所大型疗养院的建设案尘埃落定之前，他都没有放弃昴台。

直到昴台疗养院建设说明会的当天，北上叔叔才彻底死心。

「看来是不行了。」

随着这句话，北上叔叔不再工作，成天足不出户。从那天起，支撑我们家家计的只剩生活补助金和慈善团体供应的冷冻面包。但就连这些微薄的小钱，也都被妈妈花费在全心致力的「活动」之上。

「日向，你别光吃面包，多吃点营养的东西。」

北上叔叔这句话让我回过神来。面都煮烂了，我连忙将锅里的面倒进碗公。

「不，今天肚子不太饿……」

「是吗？」

说着，北上叔叔也拿出自己的面包。

「对不起，让你过这种生活。」

北上叔叔三不五时就会这么说。

然而，北上叔叔似乎没有东山再起的念头。他偶尔会帮忙邻居下田，可是无法开创新事业。我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只回答：「没关系。」

对于灰心丧志的人，说什么都没用。

这时候，客厅的电视传来尖锐的笑声。

每当我们说话，妈妈都会默默地把电视的音量调高，见状，我和北上叔叔不约而同地住了口。

我把煮烂的乌龙面和淋上番茄酱的面包送到餐桌上，令人不自在的晚餐时间开始了。妈妈瞪了默默吃着面包的我一眼，大大地叹一口气。

「你今天跑去哪里？」

这个问题是对着北上叔叔问的。北上叔叔又做了一次刚才的说明，听完，妈妈咂了下舌头。

「桥川不就是头一个向疗养院屈服的乞丐吗？」

妈妈一脸不悦地啐道，北上叔叔缩起身子。

「……桥川先生送了些米给我，应该可以撑上一阵子。」

「你不明白吗？那些米可能被污染了。对他们来说，我们是敌人。」

说归说，妈妈还是会吃桥川先生送的那些米吧——我如此暗想。

「我跟你说，事情没这么单纯。政府隐瞒了重大事实。疗养院里收容的不是病人，而是政府的生物兵器。不把疗养院迁走，昴台就会变成可怕的实验场。」

妈妈开始说起荒诞不经的阴谋论，北上叔叔悄悄地移开视线。这种时候北上叔叔会躲进壳里，静待暴风雨过去。

至于此时的我，则是想起今天刚认识的弥子姐。春天还披着围巾、戴着手套的她，看起来既不像生物兵器，也不像病人。

疗养院建设案尘埃落定时，曾有人谣传金块病——亦即「多发性金化肌纤维发育异常症」是原因不明的感染性怪病；召开说明会的时候，反对建设案的人也很多。

然而，疗养院对于昴台而言，毕竟是数年后或许就不会再有的转机。后来，大家得知这种疾病不会传染，渐渐地就不再反对了。围墙上开始出现涂鸦之后，昴台便完全接纳了疗养院。

如今还在活动的反对派，只有以我妈为首的数十人。狭小昴台中的狭小社群。妈妈每天都和这些人聚会，发表刚才的阴谋论。

妈妈开始热衷于这种活动，是在北上叔叔闭门不出之后。两者之间赤裸裸的关联性令人发毛。

我迅速吃完面包以后，立刻站起来。背后传来妈妈的咂舌声，接着，她又继续对着北上叔叔发表她的阴谋论。

一上二楼，我立刻检查衣柜。衣柜最深处有条红色围巾，一切都不是梦。

会变成这种局面，全是因为我经过那条路——又或者该说，是因为我想撕掉反对疗养院的传单。

我知道妈妈印了新的传单，知道她用那台老旧的印表机，经历了多次失败，最后印出几张精华，甚至可以想象妈妈喜孜孜地拿着传单去张贴的模样。

其实根本没人会看那些传单，疗养院也不会因此关闭，我却糊涂得跑去撕传单。

完全没想过会遇上弥子姐。

我望着红色围巾片刻之后，关上衣柜的门。昴台疗养院——我说的没资格，就是这个意思。胡乱张贴反对派传单的女人之子，没资格进那个地方。

然而，编织而成的通行证就在我的房间里。

第一卷 ▼143天前

到头来，我还是输给昂贵的围巾。分校放学之后，我又踏上同样的道路。今天并没有古怪的女人在围墙上对我说话。

绕了围墙一圈，我发现一个活像城门的入口。与城门不同的是，看守的不是卫兵，而是监视器。我一面瞪视盯着我看的监视器，一面打开格子门。

踏进院区一步，即是矗立于阳光下的巨大建筑物。玻璃和柱子联结成小小的立方体。看着与围墙不同、仍然保有纯白色外观的建筑物，我已经想打退堂鼓了。

「……我是来探望都村弥子小姐的。」

我对柜台说道，看起来一板一眼的职员只回一句：「六楼。」从他的表情看来，似乎没料到会有人来探病。

我搭乘宽敞的电梯来到六楼，还来不及察觉自己忘了问房号，便已得到答案。六楼只有一间病房，其他都是「生化学检查室（六楼）」、「生理机能检查室（六楼）」之类的房间。

这一层楼专属于都村弥子。

视野最佳的底端房间挂着「都村」的名牌。我轻轻敲过门后，拉开了滑动式房门。

房内果然是昨天见过的女子——弥子姐。

弥子姐坐在宽敞的病房窗台上，一头长发随风飘扬。毕竟身在病房，她并未披围巾、戴手套，款式与洋装相仿的住院服底下露出的手臂和脖子细瘦如柴，骨节分明。

我扬了扬手上的围巾，弥子姐便露出贼笑。

「辛苦了。」

虽然慑于现场的氛围，我还是踏进了病房，手里紧紧握着围巾。

「我已经完成我的工作。」

「哎呀，我就知道你会来，所以从一大早便坐在窗台，看来很有那么一回事吧？欸，你叫什么名字？」

「……江都日向，国中三年级生。」

「我重新自我介绍。我叫都村弥子，以学年来说，是大学三年级，攻读的是史学，但是好一阵子没去上学，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金块病发病以后，我在半年前住进这家疗养院，是唯一的住院患者。」

说着，弥子姐微微一笑。

疗养院刚落成时有七个住院患者，之后应该还有一、两个新来的病患。眼前的女子是半年前来的，如今住院的只剩下这个人。

其中的意义不言而喻。

「……那不叫金块病，而是『多发性金化肌纤维发育异常症』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这么说。闻言，弥子姐露出了贼笑。

「你还挺有研究的嘛。」

多发性金化肌纤维发育异常症俗称「金块病」，是种特殊罕见疾病，为了进行研究，政府火速兴建了这座设施。

这种疾病最大的特征是病患死后正如字面所示，会变质成「金子」。

罹患这种疾病的人在发病之后，肌肉会逐渐硬化，被骨头侵蚀，而侵蚀肌肉的骨头则会异变为极端接近金子的物质。不，甚至该说把两者放在一起，根本分不出哪个是天然金块，哪个是金块病患者的身体制造出来的金块。现代的科学无法区别两者。

「……住在昴台的人大多都知道。因为昴台等于是靠着这种疾病带来的利益存活的。」

我的知识也一样，都是从昴台公民会馆的手册上看来的。那些手册是为了告知妈妈这类人金块病的特性与特征，以及最重要的一点——不具传染性而制作的。

「知道归知道，应该没亲眼看过吧？」

弥子姐笑道，仿佛看穿我的心思。接着，她轻盈地跳下窗台，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爬上床，把病床弄得嘎吱作响。

「据说地球上的金子是寿终正寝的恒星撞击地球时产生的，现在流通的金子就是用那颗恒星的遗物铸成。」

「哦……」

「这也是金价不会大幅暴跌的理由。」

不知几时间，弥子姐和我的距离变得好近。

「不过，染上多发性金化肌纤维发育异常症的我另当别论。我的身体不必经由星球爆炸便能产生金子，稍微提升了这个星球的金子总量。」

说着，弥子姐的食指迅速滑过细瘦的右臂。

「这就是你说的多发性金化肌纤维发育异常症。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亲眼见到病患，感觉很不一样吧？」

虽然弥子姐这么说，但老实说，我还是不太明白。那细瘦的手臂依然有血管，看得见的部位也没有镀金。

人类的身体化为金块，是件令人无法置信的事。我想起中世纪流行的炼金术。那么多人拼命想造出金子都无法成功，眼前这个人居然可以自然而然地化为金子，实在难以想象。

「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死了。」

我的意识突然被这句话拉回来。

死亡是个敏感的话题，但弥子姐提起这件事的表情活像是什么压箱的惊喜。我还来不及说话，弥子姐便抢先开口说道：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江都，你要不要继承我的财产？」

「继承……」

「对。罹患金块病就如字面所示，身体会变成金块，可以卖钱。可是，就算尸体卖出去，我已经死了也没办法拿钱。其他人好像是指定家人或情人继承，不巧的是我一个都没有，所以想指名你来当继承人。」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继承。卖钱。变成金块。

眼前的弥子姐脸上依然挂着愉悦的微笑。

「……你在骗我吧？」

「这点手册上没有写吧？因为涉及隐私。不过这是真的，你之后可以去问问看。我的尸体值三亿圆。」

弥子姐无视我的心境，继续说道。

「请等一下，三亿圆……」

「是真的三亿圆。」

「突然听你这么说，我……」

「不过，我也有条件。」

弥子姐竖起食指说道。

「……条件？」

「对，把三亿圆给你的条件。」

说着，弥子姐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西洋棋盘，放到床边桌上。黑白格纹的表面上有许多细小伤痕，似乎用了很久。

「你知道西洋跳棋这种游戏吗？」

「……不知道。」

「不知道也没问题，因为这是种非常简单的游戏。」

「这是西洋棋盘吧？」

「从现在开始，它就是西洋跳棋盘。」

说着，弥子姐把一堆红色和黑色的扁平棋子放到西洋棋盘上，并将棋子摆在黑色格子里。

「某个我喜欢的游戏内容是，在核战后荒废的世界里四处旅行。在那个世界里，是用可乐瓶盖来下西洋跳棋。正因为规则简单，所以就算世界终结，西洋跳棋还是没有终结。使用的只有这种双色扁平棋子。」

如此这般，我前方三列的黑色格子上摆好了十二枚黑色棋子，弥子姐那一侧也同样摆上红色棋子。

「棋子共有十二颗，基本上只能往斜前方走，如果行进方向有敌方的棋子，就可以跳过去吃掉它。你下过西洋棋吗？」

「……我知道规则。」

「那你就想成是只有角的西洋棋，而要吃棋子时会跳过对方棋子就行了。」

「角是将棋的吧！」

「还有，如果棋子到达对手那一侧的底线，就会变成王。成王以后，棋子也可以往斜后方前进。」

弥子姐无视我的话语，将红棋放到黑棋之上，看起来犹如黑棋戴着红色皇冠。

「成王的棋子就用这种方法区分，到达底线、背起棋子便是王。把对手的棋子全部吃掉，或是像西洋棋那样将军，让对手动弹不得就赢了，很简单吧？其他的我会边下边教。规则比西洋棋单纯很多吧？来，试试看。」

不容分说的口吻。可是，我连三亿圆的事都还一头雾水，怎么可能搞懂西洋跳棋的规则？

总之，我先将底线上的黑棋移向斜前方，弥子姐移动的则是从左边数来第三颗红棋。在她的催促下，我又移动了靠近中央的棋子。双方一来一往，弥子姐的棋子跳过我的棋子，将它吃掉，而我也不甘示弱，吃掉弥子姐的棋子，可是这回换成在后方待命的棋子被吃掉了。如此这般，弥子姐的棋子抵达底线成王，我的棋子转眼间便全军覆没。

这确实是种单纯的游戏，可是正因为单纯，我完全搞不懂自己是因为哪里下不好而输掉棋局。

「哎呀，你弱到惊人的地步。」

「有什么办法？我又没下过……」

「哎，说得也是。那再下一次吧。」

「实力这么悬殊，还要再下一次？」

「没错。」

弥子姐说道，又和刚才一样开始摆棋子。

可是，结果同样是一败涂地。我并不是不了解规则，我的军队却被弥子姐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没考虑两、三步以后的棋，才会被吃掉。」

「或许是吧。不过老实说，我真的不懂这些。」

「吃掉对方棋子的时候，最好考虑一下要怎么走，还有要让哪颗棋子当诱饵、哪颗成王。」

听着这番说明，我只觉得乱无头绪。学习没玩过的游戏、遇见间接拯救了昴台的金块病患者，以及相识不久的人要我继承三亿圆，全都是那么不真实。

坐在床上的弥子姐看起来宛若玩弄人类魂魄的恶魔。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掂斤估两似地看着我。此时房门打开，一位护理师走进来。

「啊，检查时间到啦？我都忘了。」

「我也该回去了。」

我来这里，本来就只是为了归还围巾，如今已经没有理由再来。可是，离开病房之前，弥子姐转向我笑道：

「只要能够赢过我一次就有三亿圆，好好加油吧。江都，再见啰。」

接着，弥子姐悠然离开了病房，房里只剩下盘面惨不忍睹的西洋跳棋盘和一阵茫然的我。

继续待在病房里也不是办法，所以我离开了疗养院。夕阳照耀下的建筑物看来依旧像是与昴台格格不入的异形城堡，我难以想象自己不时造访这里的光景。

不过，弥子姐似乎深信我还会再来。

或许她只是在捉弄我。话说回来，搞不好弥子姐其实是某个大富豪的独生女，可以自由运用的金钱多达三亿圆，而她在一时心血来潮之下，决定将遗产送给用西洋跳棋打败自己的人。

虽然微乎其微，但我得到三亿圆的可能性并不是零。

三亿圆。有了这么一大笔钱，可以做什么？

又或者该问，有什么事是拥有这么一大笔钱还做不到的？

回到家时，妈妈已经坐在餐桌边，一面吃着不知从哪买来的零食，一面愣愣地看电视。不知道是不是和北上叔叔吵过架，妈妈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不高兴。

「这么早回来干嘛？烦死了。」

前阵子我在同样的时间回家，她还嫌我太晚回来。

我默默走向二楼的房间。运气好的话，进房就没事了，可是今天没这么幸运。妈妈也跟着上楼，影子伸展到我的前方。

「不理我？有意见的话怎么不滚出去？没有你这个包袱，我们就不用在这种人体实验场生活。」

这时候，我不该回头的。妈妈露出了机不可失的眼神，开始追击。

「怎么？一副受伤的表情，是在责怪我吗？你根本不知道为人父母的辛苦，我真不该生下你。」

握着门把的手没有动，因为我知道若是时机没算准，就会被攻击到体无完肤。不让她畅所欲言，我会被烧成灰烬。

「你也是一丘之貉。我不会让你离开这里，你这辈子到死都别想离开昴台。」

随着这句撂下的话语，下楼的声音传入耳中。我抓准这个时机走进房间，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屏住呼吸。

有了三亿圆，什么都做得到——我再次反刍这句话。

只要有三亿圆，就能够改变人生，也能够离开昴台。

第一卷 ▼140天前

「啊，江都同学，我有事想问你。」

那天一到分校，便看见同班同学月野坐在我的座位上。月野同学拥有一身晒黑的皮肤与充满健康气息的马尾，是这个班上的开心果。只不过，包含我在内，分校的国三生只有六个人，这当中的开心果或许称不上是什么大角色。

「什么事？」

我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回答，其实内心冷汗直流。该不会是被她看见我出入疗养院吧？我又不是犯了罪，却浑身不自在。

不过，有别于我的忧虑，月野同学面带笑容地问道：

「呃，是关于毕业旅行的事。」

「啊，嗯，旅行啊。」

昴台分校的毕业生以毕业旅行为名，前往山的另一头的海边旅馆住宿，是往年的惯例。上一届和上上届的学生应该都有去。

「江都同学，你之前说过不知道有没有空，对吧？」

「嗯，那阵子我应该会很忙。」

我若无其事地回答。我早就跟大家说过自己不知道能不能去。这一届的六个国三生里，不离开昴台也不升学的只有我一个，我不确定有没有空。

善良的大家都没有戳破我的谎言。

没有空是假的。就算我出社会工作，要请个两天假去旅行总不成问题。

两天一夜的毕业旅行所需的费用大约是三万圆。住宿费就不用提了，还有前往海边的巴士钱、餐费与其他杂项费用，全部加起来大概是这个数字。

与其负担这笔钱，不如坚称没空要来得省事许多。现在我能做的，只有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以免扫了大家的兴。但愿我能够成功掩藏这种深入骨子里的悲惨。

不过，月野同学说出的是令人意外的话语。

「听说今年晴仔也不去毕业旅行。」

「咦？」

「你也知道，晴仔已经想好要上哪一所高中。他说快考试了，要离开昴台。」

月野同学一脸难过地说道，我也忍不住望向教室角落。「晴仔」——亦即一笼晴充正在和宫地说话。不知是不是察觉到我的视线，晴充缓缓走过来。

「怎么了？在聊什么？」

「哎，在聊毕业旅行，说你也不去……」

「啊，是啊，行程太赶了。」

说着，晴充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江都，你也不去吧？」

「……是啊。」

「对！所以啊，只有我们这一届什么都没做，未免太冷清。我就在想，至少夏天的分校祭要弄得盛大一点。我现在正在征询大家的意见。」

月野同学兴冲冲地说道。

「我是无所谓啦……」

「哦，江都也赞成了。宫地和加贺同学都说OK，那只要守美同学也赞成就万万岁了。」

「你说要用分校祭弥补旅行的缺憾，是打算做什么？」

「当然是放烟火啊！前三届以前也放过烟火吧？」

听着这段兴高采烈的对话，我终于明白重点在哪里。因为晴充和我不去旅行，所以要把分校祭弄得盛大一点。表面上看来毫无关系的两件事，被「制造回忆」的丝线联结起来。

问题在于晴充为何说他不去毕业旅行。

「……晴充，你要离开昴台？」

「应该会，到时候就得准备去外地生活。总不能要大家的旅行配合我一个人的行程吧？」

「旅行已经中止啦。」

「是啊，反正江都也不去。」

晴充说道，语气一派轻松。我试图摸索他的心思，但是怎么也摸不透。

一笼晴充，建设昴台疗养院、让昴台起死回生的一笼德光的独生子。自分校毕业以后，他就会离开昴台。

我和晴充缺席毕业旅行的理由一样：没空。不知何故，我有点心神不宁，便不再想下去。

接着，我决定在相隔三天之后再次探访弥子姐。

在穿过正门之前，我折返了三、四次，最后还是和三天前一样，向柜台表明来意。我是来探望都村弥子小姐的——听了我这句话，柜台职员说：「请稍候。」他的反应与上次不同。

等待片刻过后，一名身穿白衣的初老男子到来，姿态犹如杨柳一般瘦削。他一看见我，便轻轻向我招手。

「呃，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我随他走进写着「主任医事长室」的房间。里头是个传统的诊察室，有医生用的桌椅和病患用的椅子，以及一张干干净净的白色病床。

唯一不同的是贴在墙上的东西全都有弥子姐的名字。弥子姐的照片、弥子姐的治疗过程、检查结果，还有断层扫描图及X光片，八成也是弥子姐的吧。

这个房间活像弥子姐的展示室。照片里的弥子姐凝视着我，脸上完全不带笑意。

我将视线从照片中的弥子姐移向眼前的男人。

「呃，敝姓十枝，是都村弥子小姐的主治医师。你是都村家的人吗？」

「……我叫江都日向。」

「江都同学，原来如此。读的是分校？」

「对……」

十枝医生频频打量我，活像在估价，令我很不自在。

「如果弥……都村小姐身体不舒服，我就先回去了。」

「啊，不，都村小姐基本上和普通女孩子没两样，状况也很稳定，暂时没有问题。哎，我要谈的不是这个——我就开门见山地直接问了，都村小姐跟你说了什么？」

十枝医生的脸上依然带着柔和的笑容，说话却是直来直往。

「……呃，她问我要不要继承她的财产。」

「原来如此，确实像是她会做的事。」

十枝医生微微笑道。

「是真的吗？」

「你是指什么？她是病人的事吗？」

「她……不，都村小姐的尸体值三亿圆的事……」

或许他会笑我。人类的尸体可以卖到三亿圆，这是多么低俗的玩笑。

然而，十枝医生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手册上没写这件事，也难怪你不敢相信。」

「……是真的？」

「起先是……不，其实现在也是种悖论。」

十枝医生侧眼看着X光片说道：

「罹患这种病的人，身体组织会发生异常的变质，说穿了，就是变成和金子几乎相同的物质。政府认定这是种前所未有的罕见疾病，希望患者死后能够捐出遗体……哎，到这里为止都合情合理，不过之后就出现瑕疵了。」

「瑕疵？」

「要将成分和金子几乎相同，而且质量跟人类差不多的东西无偿交给政府，似乎不合情理。哎呀，也不知道是谁先提出这个问题的。因为是人类变质而成，所以算人类？还是说因为成分和金子一样，所以算金子？是尸体？还是元素？人类向来无法处理这类问题。」

我想起和我一起下西洋跳棋的弥子姐。当时的弥子姐怎么看都是个人类，完全没有讨论她是不是物质的余地。

这样的弥子姐在死后会化为冰冷的金块，而在那一瞬间，她的身体便成了一种议题。都村弥子被抛入物体与人类之间，飘浮不定。

「医生、政治人物、学者和哲学家都对这种疾病热衷不已，连神学者也跑来参一脚。失去灵魂的躯体若是极具价值的物质，订定价格和不订定价格，何者才是亵渎的行为呢？」

「我不懂这些。」

「最后的结论是：既然会变成和金子相同成分的物质，就该支付同等价值的金钱……哎，死者家属也都是『有钱拿也好』的态度，毕竟住院是要花钱的。如此这般，捐赠金块病患者的遗体，就能够获得等价的现金。」

「……这样太奇怪了吧？那是人类耶。」

「或许正因为是人类，更要这么做。」

十枝医生斩钉截铁地说道。

「因为尊重是无形的，能够用金钱表达也没什么不好，空气又不能当饭吃。这种事留给拿钱的人去决定就好。」

「弥子姐没有继承人是真的吗？」

如果弥子姐的死能够换来大笔财富的事情为真，接下来我好奇的就是这一点。

「是真的。」

十枝医生答得很干脆。

「这么说来，我是真的有可能拿到三亿圆吗？」

「如果她真的死了的话。不过，我会努力不让这种事情发生。」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啊，不，你不用放在心上。这是关乎人生的大事，我也尊重都村小姐的意愿，如果都村小姐愿意，应该就会这么办吧。」

经他这么一说，我突然害怕起来。我想起昨天那段开玩笑般的对话。把钱留给我这一点姑且不论，弥子姐会变成大笔财富的事情似乎是真的。

她真的拥有三亿圆，可以轻易送给素昧平生的我。

「你会困惑也是理所当然。我想，都村小姐指定由你继承这笔钱，应该有她的考量。所以——」

「呃，正确地说，我还不一定能够继承弥子姐的……呃，都村小姐是说……如果我能用西洋跳棋打败她，就让我继承。」

就算三亿圆的事属实，这件事同样很疯狂。那么一大笔钱的去处，怎么可以靠一个游戏来决定？

然而，不知何故，十枝医生却乐不可支地放声大笑。

「原来如此。」他一面拍打削瘦的膝盖一面说道：「那应该很难吧，因为她很厉害。原来如此，这下子可吃力了。」

「咦？都村小姐该不会是西洋跳棋界的名人吧？」

「不，倒不是……哎，说穿了，西洋跳棋——是只要别失误就会赢的游戏。」

「咦？什么意思？」

十枝医生对一脸困惑的我笑道：

「意思是不带运气成分。」

我想起和弥子姐一起下的西洋跳棋。的确，用不到骰子，也用不到轮盘。

「和都村小姐下棋，只要做出最佳的选择就行了。」

十枝医生一本正经地说道。可是，玩任何游戏不都是这样吗？有谁会刻意做出错误选择吗？我实在不明白医生的言下之意，话题就在我一头雾水的状态下继续下去。

「都村小姐会变成金子是真的，不过现在先别管这些事，你好好陪陪她吧，她一直闲得发慌。」

「要我怎么不在乎啊……别的先不说，我跟都村小姐非亲非故……」

「哎，不用想这么多，去吧。」

十枝医生有些强硬地打断话题，把我赶了出去。

如此这般，下西洋跳棋的时候，我一心想着不要输，结果棋子还是接连被吃掉，输了棋局。

我根本不晓得怎么样是失误？怎么样不是？十枝医生的建议一点帮助也没有，虽然我早就知道了。

「……搞什么嘛。」

「唔？怎么了？你做过功课了？」

弥子姐似乎嗅到我的反抗气息，歪头说道。

「……十枝医生说，西洋跳棋只要别失误就会赢。」

「没错，不愧是内行人。」

弥子姐一面重新摆棋子，一面频频点头。

「原来你和十枝医生见过面了啊，有获得什么有趣的知识吗？」

我略微迟疑过后，开口说道：

「……我问他弥子姐死后有三亿圆的事是不是真的。」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怀疑我啊？」

「可是，医生说这是瑕疵，因为法律和世界还跟不上金块病，只好用钱解决。」

「是啊，我的存在充满瑕疵，身体的瑕疵、法律的瑕疵，还有人心的瑕疵。」

弥子姐把棋子放在胸口，平静地说道。

「……因为这种瑕疵带来的钱我不能收。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对，怎么能用游戏……」

「你的态度怎么跟上次不一样？」

「因为上次我不知道你是认真的……这样太便宜我了……我不能收。」

「为什么？因为不公平？」

「对啊，这样完全不成比例……」

「不然江都，你赌条手臂好了。」

弥子姐淡然说道，表情丝毫未变。

「……咦？」

「手指也行。最后我剩下几枚棋子，你就砍掉几根指头，如何？」

弥子姐一面抚摸自己的手指一面说道。她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我赌的三亿圆就是这种东西。」

弥子姐压低声音说道。

「你不必觉得不公平，我们赌的东西原本就不可能一样。我要赌的是我，如果你要配合这种赔率，便要赌上你自己，但我并不希望你这么做。」

「就算是这样，赌手指未免太……」

「我的手指也值不少钱。明白就别再说了。」

说完，弥子姐立刻把视线移回棋盘上，下了第一步棋。我也跟着移动我的棋子。

结果，这次的对局依然是弥子姐获胜，她赢的时候还剩下五枚棋子……一想到这等于是输掉一只手的五根指头，我就觉得自己确实不该乱说话。

「刚才那是拿走五根手指的大好机会啊。」

「……请别说了，这样会害我分心。我的实力已经够差了。」

「如果你反省过了，以后就别再说那种话。只要你肯来，我就心满意足。要是你不来，我会很寂寞的。」

弥子姐的语气虽然很温柔，却有股不容分说的魄力。为何她如此固执，不许我只是单纯来和她下西洋跳棋？

「这么一大笔钱，我真的——」

「不需要？」

「……对，就算没有这笔钱，我……」

此时，弥子姐微微地笑了。

「不对，你很想要吧？三亿圆。只要有这笔钱，你就可以逃离和亲生母亲、继父一起生活的家，也可以离开昴台。」

弥子姐说得直接了当、毫不修饰，也毫无恶意。

我知道自己的表情一瞬间冻结了，弥子姐则是若无其事地微笑。喉咙深处发麻，害我无法好好说话，但我还是努力挤出话语。

「……这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我会提起你的家境吗？来到这所疗养院以后，我知道了许多昴台的事。这里的职员很爱说闲话。放心吧，不只你一个，和疗养院关系深厚的一笼晴充我也知道。架子上还有昴台的地图呢，你就把我当成万事通吧。」

原来她都知道，知道我的状况，还有以后的命运。一思及此，我的脸颊就开始发烫。现在的弥子姐看起来更像蛊惑人心的恶魔。我花费好一段时间才挤出话语：

「……那你应该知道我来这里其实很心虚吧？要顾虑别人的目光，我妈又是众所皆知的疗养院反对派……」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大笔钱财之前毫无意义。你的母亲做什么，和你又没有关系。」

弥子姐断然说道。

「只要有钱，你的人生就会改变。这是真的，我没骗你。别担心，我会替你消灾解厄。你自己应该也察觉了吧？金钱就是力量。坐在巨人的肩膀上，谁也动不了你。」

或许她说得没错。我才十五岁，无法妥善运用三亿圆巨款，就算拿了这笔钱也不知道该怎么花——或许这些顾虑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弥子姐对着哑口无言的我继续说道：

「还是你顾虑的是继父？昴台品牌打造计划，让当地酒进驻百货公司，这件事我也知道。你不想来疗养院，其实是顾虑到北上伸尚吧？」

「你连北上叔叔的事都知道？」

「嗯，是啊。我还知道现在他只是经济上的毒瘤，而且完全没有替你的未来着想的意思……几年前倒是挺努力的。」

我想起成天躲在房间里过日子的北上叔叔。在弥子姐心中，北上叔叔只是一种资讯，对我而言却是活生生的人。

「我想说的是，你有收下三亿圆的理由，而我有给予三亿圆的能力。对于这一点，我希望你别再啰哩啰嗦。无论你做何感想，你的状况是可以用钱解决的。」

弥子姐又补上一句：

「而我只是想要个下西洋跳棋的伴而已。如何？江都，你不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提议吗？」

她的语气仿佛在说我不可能拒绝。

的确，依照刚才的状况，我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也确实需要钱。

如果是能够冷静思考的人，应该会乖乖听从弥子姐的提议吧。不过，我是个蠢蛋，而且是自尊心高得无药可救的蠢蛋。

「……不需要。」

「少骗了，我什么都知道。」

弥子姐面露微笑，眼神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孩，所以我也不再客气。

我从椅子上起身，瞪着弥子姐。

「我知道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好让我不会因为无谓的自尊心而放弃三亿圆。不过，你这么做是反效果。」

「咦？」

「我比你想的还要蠢多了。今天我先回去了，继续待下去也无法冷静地说话。」

「我的意思是，你不必放在心上——」

弥子姐从床上朝我伸出手来，我甩开她的手说道：

「你认为我来这里是为了钱吗？因为你知道我的家庭背景，所以觉得我就算是为了钱也无所谓？」

「不是的，既然你见过十枝医生，应该明白吧？因为……」

「我完全不明白！失陪了。」

撂下这句话以后，我立刻离开病房，还刻意关上拉门，因为我觉得弥子姐说不定会追上来。然而，弥子姐并未追来。

我是真心觉得弥子姐的脑袋有毛病。

因为我很穷，家庭环境又恶劣，日子过得很辛苦，所以她觉得给我一大笔钱，我就会很开心吗？活像抱着好玩的心态，把蛋糕给一个饥饿的小孩。岂只如此，弥子姐还把蛋糕当成讨价还价的材料。

她那么说，摆明是「好好陪我便能赚大钱」的意思。这样实在太低俗，也太嚣张。我甚至觉得，弥子姐一定是因为长期与病魔奋战，忘了普通人的感觉，分不清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该说。

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暗想——

如果不是这样呢？如果弥子姐那么说，是有别的理由呢？如果她炫耀三亿圆这张王牌是另有用意呢？可是，我手边的资讯不足，无法思考这个问题。

只有一股怒意涌上心头。北上叔叔的事、妈妈的事，还有我见不得光的心愿被看穿的事。

虽然这么想，但我心里仍然有些期待弥子姐从病房里追过来，而这一点让我更加生气。

第一卷 ▼137天前

那一天的课程改成自习课。

分校只有四个老师，一半负责带国中生，只要有一个人请假就无法照常上课。

到学校以后，我看见教室里写着语焉不详的指示：『可以回家，也可以看书。』教室里只剩下月野同学一个人。

「啊，江都同学，你也来啦？你要回家？还是自习？」

「呃，我不想念书……」

「宫地和加贺同学也一样，说反正没有要考什么好学校，不用念了。念书又不是为了考试。」

「除了你以外没有人留下来自习，代表大家都是这么想吧。」

说归说，我也不想回那个家。我和升学组不一样，不必念书。最后，我决定逃进图书室，待到放学为止。

我没有想看的书，便找起西洋跳棋的相关书籍，但是找不到附有详细解说的书，毕竟分校图书室的藏书原本就不多。不过，虽然没有西洋跳棋的相关书籍，却有西洋棋和将棋的书。

我找不到想看的书，只好随便抽一本字典坐下来。但我又不学乖，忍不住查起西洋跳棋的单字，想想实在很呕。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原因就是弥子姐。

一夜过去，后悔之情逐渐涌上来。我那样夺门而出，不知道弥子姐做何感想？这下子我连去病房的理由也没有了。

不晓得弥子姐现在在做什么？我想象着弥子姐独自坐在西洋跳棋盘前的模样，罪恶感顿时爬上心头。下次申请面会，搞不好会被拒绝。一思及此，我便无心做任何事，索性阖上字典，在桌上趴下来。

「喂，别在这里睡觉。」

趴了一会儿后，有人对我搭话。我不情不愿地抬起头，只见晴充站在眼前。

「江都，你很闲的话，陪我一起去采买吧。」

「……采买？」

「分校祭的预算拨下来了，打铁要趁热。」

哦，所以晴充才不在教室里。

「……你只是要找人帮你提东西而已吧？」

「因为除了月野同学以外，大家都回家了，只剩下你一个。有什么关系嘛，你也喜欢采买吧？」

弥子姐的脸庞瞬间浮现于脑海中，不过，我们并没有约好要见面。

昴台是个小村落，只有一家杂货店，店里塞满各种便利的用品，定位就和麓町的超商差不多，但还是有点不同。这家店没有名字，通常被称为「杂货店」，或是冠上老板的姓氏，称作「森谷先生的店」。

「森谷先生，我们今年也来采买分校祭要用的东西了。」

晴充呼唤后，一个年约四十的男人从店里慢吞吞地走出来。森谷先生带着一如平时的笑容迎接我们。

「哦，分校的小弟弟来啦。已经到了这个季节吗？」

「是啊。如果没有我们，这家店会不会倒啊？」

「少胡说了，要是这家店倒了，昴台也完蛋啦！」

面对晴充的调侃，森谷先生爽朗地笑道。

「你是日向吧？过得还好吗？」

「是……好久不见。」

我也点头致意，觉得有点尴尬。

从前，我也常来森谷先生的店。

只不过，森谷先生是不折不扣的疗养院赞成派。以「替昴台注入活水」为说词游说大家的森谷先生，和我妈自然是水火不容，因此不知不觉间，森谷先生的店对我而言，成了只有在这种机会才会前来的地方。

「我知道你过得不轻松，好好加油。」

森谷先生似乎明白我的隐情，只说了这句话，便又继续和晴充聊天。

好一阵子没来，森谷先生的店改变许多，不知几时间卖起杂志来了，也进了些没看过的零食和果汁，旁边还摆放着农具。森谷先生的店与昴台一起改变了。

不过，其中也有没变的部分。

店里一角放着许多油漆罐。

森谷先生正是在疗养院落成约一年后想出了这种创造性用法的人。白色围墙上贴满传单，无助于杂货店赚钱——察觉此事的森谷先生在几天后进了油漆罐及刷子。

三点二公升的罐装油漆在这里要价五千圆，但依然销售一空。当然，是为了在疗养院的围墙上作画。是谁先起头的没人知道，最初的涂鸦是在夜里完成，后来小孩有样学样，甚至有外地人专程为了在围墙上作画而来到这里。

就某种意义而言，或许那是种反抗。

村民对于昴台这块土地上多出的异物所做的反抗。那阵子，墙上的涂鸦不断更新，某人完成一幅画之后，又会有另一个人在上头画上新的图。当时的墙壁宛若巨大萤幕，未干的油漆味就像背景音乐充斥周围。

随著作品不再「更新」，油漆罐也变得满布尘埃。我轻轻触摸写有「红色」两字的油漆罐。

那时候，我也窥探过森谷先生的店，像现在这样触摸油漆罐。然后——

「要补充油漆吗？」

此时，晴充对我说道。我并没有做任何亏心事，但不知何故，我无法直视晴充的眼睛。

「……不，分校的油漆已经很够用了。只有画立牌的时候用得到吧？」

「可是那是最醒目的部分耶。有缺什么颜色吗？」

「变少的只有红色。毕竟颜色种类一堆，很多颜色的油漆本来就没有。」

「流行已经退烧了，店里居然还有油漆。」

所谓的流行，指的应该是昴台人一窝蜂地在围墙上作画的事吧。

「你爸爸没说什么吗？」

「要说什么？」

「虽然这是在政府主导下兴建的昴台设施，但也算是你爸爸的东西吧？被人乱涂鸦，他没生气吗？」

「他还笑着叫我『顺便也去画一画』呢，所以我在角落画了当时很迷的乐团标志，不过被别人盖掉了。」

看着笑得天真无邪的晴充，我不禁暗想：一笼德光真的是为了昴台而建造疗养院的。不知何故，一思及此，就有种冰冷的东西插进皮肤底下的触感。

「虽然现在已经没什么人在涂鸦，不过我还挺喜欢的。」

「用完的油漆罐被到处乱扔，造成社会问题，现在退烧了不是正好吗？」

「啊，是啊。听说有很多人气呼呼地跑来向森谷先生抗议，要他处理那些垃圾。不过我觉得，围墙已经完成了。毕竟鲸鱼也来了嘛。」

晴充说的应该是「二月鲸」吧。

「所以我很好奇，如果现在让你作画，你会画什么？」

「不会有这种机会的。」

说归说，我仍稍微想象一下。

倘若我拥有能在这家店尽情购买油漆的财力，我会在那道墙上画什么呢？

如果我赢了弥子姐，这个无谓的问题是否就会有答案？一思及此，我的心头突然变得乱糟糟。

我们一口气买齐分校祭要用的东西，没想到量还不少，有装饰教室用的无痕胶带、补强立牌用的牛皮胶带。由于学校禁止我们将展示物直接张贴在教室里，因此我们还买了三卷覆盖墙壁用的壁报纸；又因为预算还有剩，连红色油漆都买了。

晴充抱着装满杂货的袋子，我则是提着油漆罐，走在他的身边。

回到分校时，时间已经很晚了，就算去疗养院，应该也逗留不了多久吧。

不知道弥子姐正在我没有到访的病房里做什么？是不是觉得我很薄情？「要是你不来，我会很寂寞的。」我想起她说过的话。

此时，我猛然醒悟。查询西洋跳棋、想起待在病房里的弥子姐便心乱如麻，都是异常状态。不知不觉间，我的生活开始绕着弥子姐打转，这一点让我感到十分恐怖。

「弄到这么晚，抱歉。」

「没关系。」

我把袋子和油漆放进仓库里，如此回答。不过一天而已，一天没去，我不认为弥子姐会放在心上。

「欸，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晴充突然喃喃说道。

「什么问题？」

「你去过疗养院吧？是去探望都村小姐吗？」

你怎么知道？这般心思或许流露到脸上，我还没开口询问，晴充便辩解似地说：

「哎，我……勉强算得上是疗养院相关人士，这次都村小姐年纪和我相近，所以他们就介绍给我认识。」

「介绍？什么意思？」

「哎，就是叫我陪都村小姐聊聊天的意思。」

晴充支支吾吾地说道。

弥子姐确实提过「一笼晴充」这个名字，而他是疗养院事业相关人士的儿子，即使认识弥子姐也不足为奇。我想象着「要是你不来」的「你」变成「晴充」的情况，不知何故，感觉很不舒服。晴充无视这样的我，悠悠哉哉地继续说道：

「你和都村小姐是什么关系？」

「也称不上关系，只是认识而已……而且是最近才认识。」

晴充究竟知道多少？弥子姐死后我可能得到三亿圆，和我们是用西洋跳棋决胜负一事，他也知道吗？

不知何故，莫说继承三亿圆，就连西洋跳棋的事，我都不想让晴充知道。

「这样很好啊。她好像是真的无亲无故，你能去陪她，我也很开心。虽然我想象不出她会和你聊什么就是了。」

晴充笑道，完全不知道我的心思。

他和弥子姐似乎只是点头之交，连弥子姐会下西洋跳棋都不知道。

大概只是担心独自住院的弥子姐吧。单纯的善意、表里如一的善意，这样才像晴充的为人。

「你也可以去啊，都村小姐应该会很开心吧。」

「为什么？」

如此回答的晴充一副打从心底诧异的表情。

一瞬间，我觉得不太对劲，但是我并未察觉不对劲的原因。

直到许久以后，我才知道此时晴充在想什么。

第一卷 ▼136天前

并不是因为晴充提起，我才这么做的。

隔天，我前往疗养院。

弥子姐大剌剌地提起我的家务事，至今依然令我心存芥蒂，不过还不到不想再看到她的地步。

相反的感情互相冲撞，让我裹足不前。当我察觉自己刻意绕远路拖延时间时，心情变得更糟了。

这时候，我在分校通往疗养院的方向发现一条已经不再使用的水道。那条水道应该是为了将水引到「从前盖在疗养院所在地点上的某个建筑物」而挖凿的，不过我已经记不得那是什么建筑物。

我在杂草丛生的水道里走了片刻，碰到一扇上了红漆的铁丝网门，门似乎没有上锁。如果这条水道通往疗养院，就去找弥子姐吧——我边如此暗想边前进。

水道果然和疗养院的后门相通。后门比正门小一点，同样装有监视器。

要是弥子姐正隔着这台监视器看着我，该怎么办？我怀着这个念头，缓缓打开格子门。

「你怎么来了？」

弥子姐劈头就是这句话。她拄着床边桌，一脸无聊地望着窗外。

「既然担心被人看到，别来不就好了？」

「……我找到一条捷径。有条已经没在用的水道可以通到疗养院的后门……」

我并不想滔滔不绝地说明这种事。比起说明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应该还有其他该说的话才是。弥子姐也一样，不着边际地回了句：「那条捷径我也知道，只是上了锁。」我们想说的明明不是这些话。

「江都，接好。」

此时，弥子姐突然扔来某样东西。我差点漏接，幸好及时接住。

「喂，不要突然扔东西——」

「你就用那个联络我吧。啊，那个不能上网，我装了内容过滤软体，你只能用来和我互传讯息而已。」

在我手中是一支全新的智慧型手机，裸露的背面在光线照射下散发着微光。

「我都设定好了，应该可以直接使用。按下讯息键，就可以看到都村弥子。」

弥子姐将视线移回窗外，连珠炮似地说道。

「不，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抱歉，上次针对你的家境说了那些有的没的。我事后想想，真的……不太礼貌。」

弥子姐的声音显得有些紧张，说起话来结结巴巴。

「我以为那么说，你就会答应。我的心意依然没变，不过，当时我的行为确实没有顾虑到你的心情……我是因为时间所剩不多，操之过急……」

说到这儿，弥子姐终于转向我。

「……你也说说话啊。我明白你气了三天的心情。我懂，也在反省了……」

「我没来不是因为在生气……」

「那你要说啊，不然我怎么晓得？我就是为了这个才送你手机。知道吗？以后要事先联络一声。」

「……呃，知道了。」

「万事拜托。」

回过头来的弥子姐像个小孩般嘟着嘴巴，不知是不是因为光影的影响，看起来有种泫然欲泣的感觉。

「……我也要道歉。」

见到她那副模样，我的话语跟着脱口而出。

「害弥子姐，呃，胡思乱想……」

「……唉～居然让一个年纪比我小的男孩子跟我道歉。这下子你知道了吧？我是个幼稚又有害的家伙，如果没有三亿圆可拿，你马上就会抛弃我了。」

「这么说来，只要你还活着，就绝对不会被抛弃了。」

听她特别强调「年纪比我小」，我一时气愤便如此回嘴，说完以后，才惊觉自己又说了难听话，连忙望向她。

然而，弥子姐并没有生气，反而一脸开心地看着我。

怎么回事？刚才我还觉得自己对弥子姐多了几分了解，现在又搞不懂她。不知是不是察觉到我的困惑，弥子姐将某个划时代的沟通工具放到桌上。

西洋跳棋盘。

「那就来下棋吧。不过，要是你觉得单纯下棋过意不去，就拿你自己当赌注好了。」

「可是我不想砍手指。」

「嗯，所以不砍手指，跟我说说你的事就行。」

我正在摆棋子的手停住了，弥子姐趁机将所有棋子火速摆好。下了第一步棋以后，我才微微地歪头反问：

「什么意思？」

「就是谈谈你自己啊。除了我听到的闲话以外，应该还有其他事可讲吧？」

说着，弥子姐移动了中央的棋子，我则是移动毫不相关的棋子。

「……很普通啊，毫无起伏的生活。和普通人一样去分校，和普通人一样上课，和普通人一样觉得无聊。昴台的小孩都集中在分校读书，年龄有大有小……大家都是配合指导要领做课题，我做的是后段班的课题。」

「喜欢的东西是？还有讨厌的东西是什么？」

弥子姐吃掉我留在中央的棋子，我移动边缘的棋子。

「喜欢的东西啊……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喜欢或讨厌某样东西也是种起伏，再说昴台根本没有这样的东西。」

「原来如此。」

弥子姐面有得色，我完全搞不懂她明白了什么。仔细一看，我已无法阻止弥子姐的棋子成王。弥子姐的棋子行云流水般抵达棋盘底线，背起我的棋子，悠然成王。

「那弥子姐呢？喜欢什么东西？讨厌什么东西？」

「说起来可多了。我热爱史学，所以大学才会专攻这门科目。我也很喜欢玩桌游。因为现在处于这种状况，我讨厌生病，不过医院本身倒是不讨厌。」

我用周围的棋子牵制，阻挡成王棋子的去路。

「还有你。」

然而，弥子姐仅用三步便突破包围，吃掉我的棋子。

「……啊？」

「我是说真的，你来我很开心。谢谢你的陪伴，真的。」

弥子姐笑道，表情充满落寞。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表情，不由得屏住呼吸。

「就算你不说这些话，我也……」

说到这儿，我停住了。就算她不说这些话，我也怎么样？我也会来吗？为了什么而来？

「……不，刚才你不是说过吗？我才不会放过得到三亿圆的大好机会。我会继续来，直到赢过你为止。」

情急之下，我说出这番话。其实不是这样，可是究竟是怎么样，我自己也不明白。

「那我可不能输。搞不好我永远不会输喔。」

「这是游戏，或许能让我蒙到一次。」

「五次。」

「咦？」

「西洋跳棋棋王马里恩·汀斯雷出道超过四十年，在公开赛里只输过五次。」

弥子姐压制了我最后一颗棋子。我已经无路可走，只能认输。

「说不定你得陪我下四十年的棋。」

「我到时候大概已输了几千次吧。」

我立刻重新摆好棋子。既然预定要输上几千次，动作还是快一点比较好。棋局如火如荼地展开，我移动中央的棋子。

「对了，江都，你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问这种问题也太……不，无可奉告。」

「哦？」

我的棋子像只无头苍蝇般乱闯，被弥子姐轻而易举地吃掉了。

结果，今天我也在一局未赢的状态下踏上归途。

水道依然畅通无阻，只要走这条路，应该不会被监视器以外的人看见。

正当我若无其事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时，放在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震动起来，是弥子姐传来的讯息。

『最后的对局，如果你的盘面让我来走，我可以赢。提示是A5。』

她这么热爱西洋跳棋啊？我一瞬间如此暗想，随即又揣测她的言下之意，回复了讯息。

『下次再下吧。』

『好好精进。』

看见这四个字，不知何故，我的心头百感交集。

『你开出「用西洋跳棋打败你」的条件，是不是为了制造我去病房的理由？』

我不知道该不该送出这段文字，烦恼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删除。

我将手机切换为震动模式，一面思考藏在哪里才不会被发现，一面走回家。

▽

此时，电话震动起来。

明知来电的不可能是弥子姐，我还是紧张兮兮地查看。

确认上头显示的电话号码之后，我关掉手机。离开疗养院过了两个多小时，院方应该已经察觉异状，马上会采取行动追捕我。我咬紧嘴唇，推动轮椅。

都到了这个关头，或许我该丢掉手机。警察能靠关机后的手机进行GPS定位吗？可是，这是弥子姐送我的第一个礼物，我实在舍不得丢。

弥子姐给我这支手机时，说这是专门用来和她联络的。

这么一想，这支手机或许已经没有意义，因为弥子姐再也不会传讯息给我。

连化为长物的手机都无法割舍，弥子姐会笑我吗？

还是会说长物也是有感情的呢？

第一卷 ▼106天前

「文化祭啊？真是充满青春气息。」

床上的弥子姐一脸开心地拍手说道。

分校祭即将于三个月后来临，分校学生都开始着手进行准备，具体上来说，是每个星期都会留校一天。想当然耳，那一天我不能来疗养院。

「话说回来，为了一个星期的一天特地道歉，你也真够一板一眼。你明明几乎每天都来报到啊。」

「……我不是在道歉，只是觉得没说一声就不来，你可能会担心。再说，你接受集中检查的时候，我也不能来。」

「嗯、嗯，没关系，我很开心。」

弥子姐似乎完全没把我说的话听进去，喜孜孜地点了点头。

「真羡慕，我也好想去喔，只是不知道两个月后的我会变成怎么样。」

「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祭典，只是因为昴台没有娱乐，大家才那么兴奋。」

「你又说这种话。」

「是真的。分校的学生包含小学部在内，总共只有三十几个人而已。」

「啊，真的满少的。」

「国中部的我们毕业以后，大概就会和三鸟内合并了吧。」

「嗯，虽然财政因为昴台疗养院而改善不少，还是无法解决人口外流的问题。」

「哎，昴台真的什么都没有，想上高中只能去外地。」

「是吗？哎，如果你要升学，也必须离开这里。」

正如弥子姐所言，如果我要升学，就得前往三鸟内，或是去更远的地方上高中，到时候，要每天来疗养院就很困难了——想到这里，我才察觉自己犯了很大的错误。

如果我能上高中，代表弥子姐已经不在这所疗养院里。

「要我猜猜你在想什么吗？」

「不要。」

「如果弥子姐没在准考证发下来之前死掉，我就来不及上高中……对吧？」

「我真的要回去啰。」

「我是出于好意，想用低劣的笑话覆写不愉快的想象。我在反省了。」

弥子姐淘气地合掌道歉。面对这样的她，我的内心五味杂陈。我至今依然无法喜欢弥子姐的这一点。距离明年春天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就算指着沙漏的残沙而笑的是弥子姐本人，我还是难以接受。

「弥子姐是计划在我升学之前死掉吗？」

「虽然没预约，不过自己的身体，我多少还是明白。」

「……没有治好的可能性吗？」

相识至今，这是我第一次提出这个问题。

「也不能说没有，毕竟这是未知的疾病。」

弥子姐大概自问自答过许多次吧，她说得一派泰然。

「不过，哎，我想还是有可能找到治疗方法，机率大概和你赢过我差不多。」

「那还满高的啊。」

「是啊，毕竟是举全国之力在进行研究嘛。」

床边桌上摆着棋盘。我们只顾着说话，棋下到一半就停住了。如果我把被吃掉的棋子偷偷放回去，应该不会被发现吧……我想动手脚，可是马上就穿帮了。

「要搞这种场外乱斗，我比你狠多了，你打消念头吧。」

说着，弥子姐露出淘气的笑容。她这副模样，我至今仍然忘不了。

我遇见游川，就是在这一天的隔天。

「喂～同学。那边的同学，别不理我啊。」

在我一如往常前往分校上学时，有人叫住我。

当时我就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个狭小的村落鲜少有陌生人到来，回头一看，对方一副显然不是昴台人的打扮，更加强我的警戒心。老旧的外套和褪色的牛仔裤，呈现负面的都会感；年纪大概是三十五、六岁，总之是个异类。

「……什么事？」

「态度别这么呛嘛。我就知道，这里的人对外地人都很冷淡。乡下地方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衰退。」

「有什么事快说吧。」

「别露出那种表情。我叫游川，常在杂志《现在周刊》上写报导。」

《现在周刊》——听到这个名字，我立刻想起来了。我看过那本杂志的报导。

「……就是有『二月鲸』报导的……」

「哦，你知道那篇报导啊？哎，昴台人都是这么称呼的。写那篇报导的就是我，只不过后来被批评得很惨。」

「……」

「别露出那种表情。标题的字数有限，要在有限的字数内吸引大众的目光，只能用『怪病』这两个字。」

游川满不在乎地说道。我的情绪突然开始翻腾。用「怪病」两字概括金块病的男人就在眼前，被这个男人命名、悠然游泳的鲸鱼——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感到不快。不过，我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这个男人来到昴台，究竟有什么目的？

游川对满腹狐疑的我说出简洁有力的答案。

「欸，你要继承都村弥子的财产吗？可以拿到三亿圆的感觉如何？」

「——你、你没头没脑地乱说什么？」

「啊，没枉费我对柜台人员死缠烂打，要求采访疗养院。」

我这才发现他是在套我的话。将动摇视为强力测谎机的男人现在锁定我为目标。

「……你想做什么？」

「我并不是想写哗众取宠的报导，只是对于这种多发性金化肌纤维发育异常症拥有非比寻常的兴趣而已。」

「那你该直接去问都村小姐。」

「我想知道的不是本人的事，而是受这种疾病影响的人。」

游川淡然说道，口气活像在谈论实验动物，和弥子姐谈论自己时一样冰冷。面对愣在原地的我，游川继续说道：

「这是种很残酷的疾病，我把它称作吞噬价值的疾病。」

「吞噬价值的疾病……」

「你认为你的价值高于和自己一样重的金块吗？」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我再度愣住了。

我上次量体重大约是六十公斤。我不知道六十公斤的金块值多少钱，不过我敢肯定，自己的价值远远不及六十公斤重的金块。见我沉默下来，游川语带嘲讽地说道：

「不认为自己有价值的人罹患这种病，就跟掉入地狱一样，必须面对自己死了比活着更有价值的事实。身边的人也必须不断证明。」

「证明？」

「证明自己不是为了钱陪伴病人。」

游川这番话，犹如把我一直没发现的伤口挖出来用火烤。

「你应该也很痛苦吧？啊，这话不该当着本人的面讲。」

「你只是在兴风作浪而已。」

「兴风作浪？嗯，或许是吧。」

不，并不是兴风作浪。我的身体活像气压计的指针般不断发抖。我巴不得早一刻逃离这里。游川对于这样的我似乎很感兴趣，视线始终盯着我不放。

「是我不好。欸，你知道都村弥子为何没有家人吗？」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是吃这行饭的。」

游川说道，扬起单边脸颊，仿佛在试探我一般。我强作镇定，心脏却是扑通乱跳。

「我不想听……失陪了。」

「顺便问一下，你知道『二月鲸』的作者是谁吗？我一直查不出来。」

「不知道。」

我说道，打算硬生生地结束话题，这一瞬间，一捆纸扔到我的脚边。

「携子自杀。父母载着弟弟开车蓄意撞破护栏。全家只有都村弥子一个人没坐上那辆车，逃过死劫。」

我根本不想听，游川却一口气说完这件事。脚边的纸上印着比现在略显稚气的弥子姐照片。都村弥子，十二月二日生，二十一岁。我不知道的个人资讯。我忍不住捡起纸来，塞进书包里。

「和都村弥子扯上关系以后，你会有什么变化？我拭目以待。」

说完，游川便没再多说什么。

那一天的棋局，我下得乱七八糟。

我没想到西洋跳棋竟是如此反应心境的游戏。我中了弥子姐的明显陷阱，移动不该移动的棋子，甚至还让好不容易成王的棋子杵在原地。

「发生了什么事？你不要紧吧？」

第二局结束时，弥子姐缓缓问道。我直接了当地反问：

「到了弥子姐这种程度，就能够透过棋路看出对手的心思吗？」

「不，是因为今天的你双眼发直。」

「……」

「你从头到尾只盯着某一点，我当然看得出来。怎么了？」

说着，弥子姐抓住我的脸颊，硬生生地抬起我的头。比起异常冰冷的体温，弥子姐凝视着我的双眸更让我的心脏扑通乱跳。事到如今，要瞒是瞒不住了，差别只在于吐露多少而已。

「……外、外面有个周刊杂志的记者……」

「啊，不要紧，记者进不了疗养院的。唔？还是他对你说了什么？他欺负你吗？」

我一时语塞。

因为我最先想起的是那番关于证明的话。

——和弥子姐在一起的人，必须不断证明自己不是为了钱陪伴她，这种境遇宛若诅咒。不过，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弥子姐依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如果我什么都不说，她大概不会松手吧。隔一会儿，我撇开视线说道：

「他说弥子姐……」

「说我怎么样？」

「……弥、弥子姐的家人携子自杀。」

「哦……原来如此。」

我吐出其中一个芥蒂，弥子姐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放开我的脸颊，我差点因为反作用力而往后倒。

「所以你一直耿耿于怀？」

「也不是耿耿于怀啦……只是没想到这是你没有家人的原因。」

「抱歉、抱歉，我应该先告诉你的。不过，其实这也没什么好隐瞒。家庭失和一旦演变成社会案件，就不再是家务事了。」

弥子姐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可以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常见的父亲事业失败、导致破产的故事。当时，我爸爸已经走投无路，家里的气氛也很糟，可是有一天，他居然提议全家一起去兜风，而且还选在平日，要我们向学校请假。」

弥子姐的表情丝毫未变，淡然地继续说道：

「你听了也觉得很奇怪吧？当时我才九岁，便察觉事有蹊跷。我很聪明，一眼就看出他们在打什么歪主意，所以说班上当天要决定运动会的参加项目，坚持不请假。结果爸爸一下子就让步，当天让我照常去上学。可是弟弟就不一样了，他当时只有小学一年级，听到可以向学校请假出去玩，怎么可能不跟去？」

是我太聪明了——弥子姐感慨地说道，双眼仿佛凝视着遥远的彼方。

「只有我弟弟被带走。」

她的声音在这时候微微沉下来。

「班导把我叫去的时候，我完全不惊讶，甚至因为事情不出所料而松一口气。然后，一想到只有我一个人靠着机智逃过一劫，我就好开心。只可惜我弟弟怎么劝也劝不听，不知道他当时坐在冲出护栏的车子里，心里有何感想？」

「……天啊……」

「我就这么进了育幼院，不过至少是活下来了。亲戚全都很冷漠。这么说或许有点自卖自夸，但我能够撑到现在真的很厉害。所以说，嗯，这是我的生存体验，我是靠着自己开拓了活路。」

弥子姐的眼睛静静地燃烧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想象弥子姐的壮烈经历。我很庆幸弥子姐没有死，很庆幸她活下来，可是见到她强烈的眼神，又无法轻易说出这些话。

「所以你应该懂了吧？」

「懂什么？」

「我死都不想让那些亲戚说『谢谢你死掉』。」

「……我也不想说这种话。」

「别露出那种表情嘛，真可爱。」

听弥子姐如此揶揄，让我很不高兴。

如果有钱，弥子姐的父母应该不会选择携子自杀吧，所以弥子姐才想把钱留给状况虽然不同但同样缺钱的我吗？我不知该怎么说，光是想象，心头就乱糟糟的。

最让我懊恼的是，我是透过那个记者才得知这段往事。我就像是要一吐胸中的郁闷一般说道：

「……我还想问一个问题。听说弥子姐是高材生，是真的吗？」

「是啊。在变成这样之前，我可是很优秀的，在校内还受过表扬，也参加过好几次实地调查。如果我没有染上这种病，应该会进研究所钻研史学吧。」

「你本来还想继续做研究？」

「当然啊，那是我好不容易抓住的机会。」

「打个比方，你没想过要把三亿圆捐赠给大学吗？」

「当然没有。试想，我不能做研究，其他人却因为我死掉而有了丰厚的资金做研究，多令人不甘心啊！那所大学里最聪明的人绝对是我——」

我朝着侃侃而谈的弥子姐扔出一叠资料，是那个叫游川的记者给我的，上头除了弥子姐的照片以外，还刊载了她的经历、主修科目与在学时的获奖纪录。携子自杀事件也包含在经历之内。

「还真齐全啊。」

弥子姐翻了翻资料，喃喃说道。

「弥子姐研究的是什么？上头说你的中英文都很流利，是靠着不用偿还的奖学金上大学的，是真的吗？」

来到昴台疗养院之前，弥子姐有她的人生，有她想做的事和进行的研究，而现在她的脑中依然装满知识——直到现在，我才重新体认到这一点。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听弥子姐亲口告知的，令我懊恼不已。我再也不想尝到这种滋味。

「我想多了解你。」

「好啊，我有问必答。」

弥子姐将游川给我的资料扔进垃圾桶，微微一笑。

「边下西洋跳棋边聊吧，我也想多了解你。」

第一卷 ▼95天前

管理昴台分校国中部的是主任堤小百合老师。她向来是个处变不惊的人，今天却露出动摇之色。

我也一样，光是与堤老师面对面，全身就像冻结了一样。我绷紧表情，以免露出动摇之色，只是不知道管不管用。

当然，堤老师并没有责备我的意思。这只是单纯的双方面谈，其他学生也都经历过，是极为寻常的事。

「江都同学，我看过你的出路调查表了。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不能收下这份调查表。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我没有想法。」

堤老师对着我的调查表深深叹一口气。第一志愿栏填的是「在昴台就业」，其余全部空着。我没有其他志愿可填了。如此难以进行的双方面谈应该是绝无仅有。对于老师的处境，我仿佛事不关己似地感到同情。

「你完全没有升学的打算吗？」

「对。」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老师露骨地皱起眉头。

「那你从分校毕业以后要做什么？」

「就像我写的一样，在昴台找工作……我打算去长假期间打过工的农地或山地问问可不可以让我去工作，妈妈是建议我去昴台的务农咨询中心咨询。」

建议这个词并不贴切，妈妈怎么说，我就得怎么做。妈妈不会接受其他出路，而我也没有反抗她的气力。闻言，堤老师的脸色更加沉了下来。

「你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昴台吧。这个村落的工作机会不多……」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没关系，反正我的功课也不好。」

「不过，江都同学……」

接着，老师夸奖我一番。然而我知道，光靠这些话，我是无法离开昴台的。

我家很穷，就算不穷，妈妈也不会替我出学费让我离开昴台。就是这么一回事。北上叔叔应该也不会插手吧。

不过，如果有三亿圆的话……

正如弥子姐所言，大笔财富可以改变人生。我想起她说「谁也动不了你」时的表情。如果是像她那样的聪明人，想必办得到吧。

不，以弥子姐的本事，即使没有三亿圆，也能独力开拓道路。事实上，她就是这么活到今天的。没有任何后盾，自力更生，然后……

然后，罹患了金块病，被关在昴台疗养院里。

「我懂……虽然我是个外人，但是你的处境和你家的状况，我多少明白。我知道你听了我说的这些话会很难受，毕竟这不是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子可以作主的事。」

堤老师笔直望着我说道：

「可是，看着你那种万念俱灰的表情，我实在放不下。我想，或许你其实也有自力更生的念头。」

老师说这番话时一脸难过，但是视线始终没有从我身上移开。她不知道我现在的处境。

不知道我认识了弥子姐，得到足以解决所有困境的王牌。

在这段对话之后前往疗养院感觉怪怪的。堤老师后来又帮我想了许多离开昴台和去外地就业的方法，并诚实告诉我这些都是艰难的选项。由此可见，她真的是个好老师。毕竟离开昴台，等于从此以后不再回到这里，得独自活下去。

我没对堤老师说出弥子姐的事。

这种时候，我往往会想起游川所说的「证明」。一旦我在这种来龙去脉下提起弥子姐，我和弥子姐的关系就回天乏术，再也无法证明了。

话说回来，我到底是在向谁「证明」我和弥子姐的健全关系？越是思考，我就越钻牛角尖。

说归说，又不能不去找弥子姐。最近只要一开门，弥子姐就会面带笑容地回过头来。虽然来的有可能不是我，而是护理师或十枝医生，弥子姐还是会露出满怀期待的笑容迎接来人；来的如果是我，她便会轻轻地举起手来。

「嗨，江都。」

今天的弥子姐独自坐在床边桌前研究西洋跳棋残局。之前她也会看书或滑手机，不过最近都是沉迷于西洋跳棋。

「我正好想试试棋路。来，快开始下棋吧。」

「你也太迫不及待了。」

「最近你变强了，下棋很开心。要是你变得更强，应该会更好玩吧。」

像孩子一样兴奋的弥子姐好可爱。如果对本人这么说，铁定会被调侃一番，所以我没说出口，但我是真心这么想。

「呃，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是西洋跳棋？」

「什么意思？」

「就是你为什么不下将棋或西洋棋，而是下西洋跳棋？」

「唔……」

弥子姐沉默下来。莫非没有特别的理由？在我如此猜想时，弥子姐突然开口说：

「关于桌游，有段我很喜欢的逸事。那是各界名士谈论他们对游戏的印象，比如『西洋跳棋像是深不见底的水井，而西洋棋则是广阔无垠的大海』。后来，有个记者拿这些比喻去访问羽生棋圣对于将棋的印象。」

我不清楚羽生棋圣是谁，只是默默聆听下去。

「羽生棋圣说是『慢工出细活』。将棋演变成现在的规则，已经有四百年了。先人的智慧在经历缓慢的变迁之后化成的结晶，就是现在的将棋。这就像是大家合力画出一幅画，对吧？」

「哎，的确……」

我的脑海里浮现疗养院的围墙。

「相较之下，西洋跳棋则是种连起源都不明的游戏。这种规则简单的游戏从一开始就『存在』了。」

脑中的围墙上浮现一只鲸鱼。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总之我就是喜欢西洋跳棋。」

弥子姐大剌剌地做出这个结论，并立刻把棋盘摆到桌上。

「哎，最大的理由应该在于将棋没有、西洋棋也没有，只有西洋跳棋才有的特色吧。」

「……什么特色？」

「这个嘛，我临死前再告诉你。」

「请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真的。」

弥子姐满不在乎地笑道，令我有些不快。一个人罹患不治之症，就能获得拿自己的寿命开玩笑的权利吗？

为了转换心情，我开始思考弥子姐打的哑谜。将棋没有，西洋棋也没有，只有西洋跳棋才有的特色？我对于西洋跳棋这款游戏了解得并不多，但这是我这辈子玩得最认真的一款游戏。

或许这和弥子姐内心深处的真实感受有关——不是用西洋棋，也不是用将棋，而是用西洋跳棋赌上自己的弥子姐。

「顺道一提，摔角也没有。」

「请别用多余的提示扰乱我。」

弥子姐边哼歌边摆好棋子，并迅速移动靠近中央的棋子。棋局如火如荼地展开，我也跟着移动棋子。

我最近发现弥子姐下西洋跳棋有几种基本模式，并觉得这应该就是她这么强的秘诀，但要我具体说明，我又说不出来。

若是我试图循着模式预测棋步，反而会被她将计就计，反将一军。我的尝试一直未能奏效。

不过，像这样一面脑力激荡一面下棋，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扣除三亿圆和弥子姐的病情等问题，西洋跳棋是种很有趣的游戏。

弥子姐一面下棋，一面闲谈她从前做的研究和吃过觉得很好吃的零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我则是时而附和，时而发问。

每和弥子姐多下一盘棋，就多了解弥子姐一分。我也会谈论昴台和自己的事。

这种感觉莫名舒畅，真教人伤脑筋。

我开开心心地回到家时，正好遇上北上叔叔。

妈妈似乎去参加聚会，家里获得短暂的平静。

「江美子不在。」

我和北上叔叔的对话好像总是始于这句话。毕竟我们只有在妈妈外出的时候才能好好说上话。

「学校很忙吗？」

「啊，呃……」

我迟疑了一瞬间，又觉得「告诉他应该无妨」，便略去三亿圆和西洋跳棋的部分，将弥子姐的事告诉他。

「别跟妈说我常去疗养院。」

「当然不能说。」

北上叔叔说道，轻轻地笑了。

「既然这样，你就多陪陪那个女孩吧。」

「……我也是这么想。」

我隐瞒了西洋跳棋的事，感到有点不自在。看在旁人眼里，我只是好心陪伴罹患不治之症的女孩吗？这么一想，仿佛一切都变得另有企图。可是我又觉得不只如此，理不出头绪来。

此时，口袋里传来微小的叮咚声，我和面向我的北上叔叔同时望向口袋。糟糕。北上叔叔似乎从我的表情察觉是怎么一回事，微微地笑了。

「接吧。」

「……不要紧，应该是简讯……」

说着，我确认手机。画面上是洋洋洒洒的一大篇弥子姐对于今天晚餐的评论。

「没装手机壳啊？」

「是啊……」

没有智慧型手机的我当然没有手机壳。我的注意力全放在弥子姐送了支手机给我，完全没想到手机壳的事。北上叔叔看着银色的机身，微微地笑了。

「过一阵子我再找个适合的给你用吧。」

「谢、谢谢。」

「别让江美子知道。」

说着，北上叔叔笑了。此时，我的脑海里闪过从前的北上叔叔。总是笑咪咪地买零食或书本给我，并叮咛「别让你妈知道」的北上叔叔。

此时，北上叔叔突然开口说：

「多陪陪那个女孩吧，要是分开太久，感情很快就会变质。」

之后，北上叔叔没有多说什么，回到自己的房间。

第一卷 ▼90天前

分校一大早就闹哄哄的，因为分校祭的烟火秀正式复活。在我忙着和弥子姐下西洋跳棋的期间，晴充去向昴台民众及分校职员争取来的。

「简单地说，原因是资金不足。」

晴充站在讲台上说明。国中部的十二人全都屏气凝神地听他报告。

「从前昴台的人口比较多，景气比现在好，放得起烟火。可是最近不景气，又有昴台林业公会的纷纷扰扰，再加上昴台本来就是个超级乡下的地方，烟火还得透过森谷先生进货，所以非常花钱。」

晴充夸张地皱着眉头说道，宫地立刻与他一搭一唱：

「不过，晴仔现在站在这里，代表钱已经有着落了吧？」

「问得好，宫地。」

说着，晴充拿出去年的分校祭导览手册。

「所以！这次我拿分校祭导览手册去拉赞助！我答应森谷先生在手册上替他的店打广告，换到一些资金！只要再多拉几家赞助，钱的问题就解决了！」

晴充意气风发地宣布，台下顿时嘘声大作：「原来还没确定？」「真的筹到钱以后再来讲啦！」「晴仔学长，你真的没问题吗？」

不过，这些嘘声本身就代表对晴充的信赖——只要有晴充领导，一定会成功的无条件信赖。

「对了，只有资金不足这个问题吗？若是如此，之前应该也有人想靠募捐来解决问题吧。」

此时，月野同学战战兢兢地问道。

「还有就是……昴台疗养院的问题，怕烟火的声光吵到疗养院。不过，其实这是用来掩饰资金不足的理由。我已经向疗养院的职员和目前住院的病人确认过，也征得许可了，没问题。」

他说的是弥子姐——我反射性地这么暗想。哎，弥子姐确实不像是会反对放烟火的人，拍手叫好的可能性反倒比较高。这并不是问题，或该说问题本来就不存在。可是，为什么一想到晴充可能和弥子姐说过话，我的心头就乱糟糟呢？

「总之，接下来大家分工合作，有空档的时候就去拉赞助。赞成的鼓掌！」

晴充登高一呼，教室内随即响起掌声。不用说，我也跟着鼓掌。这是当然的。

上完课以后，我留下来帮忙制作分校祭导览手册。晴充接下的「广告」似乎不只是刊登而已，还包含版面编排与设计。换句话说，我们必须制作五十五公厘乘以九十一公厘的广告，替森谷先生的店宣传。

身旁的月野同学举出「陪伴大家的生活」、「国际化综合商店」等宣传词，我一一抄写下来。

「这样应该会有很多人愿意刊登广告吧。有晴仔带头，大家也会积极拉赞助。」

「广告要一个一个制作，好辛苦……」

「可是，这也是种珍贵的回忆啊。昴台有什么、没有什么，这下子就一目了然。」

「没登广告的店在历史上会变成不存在。」

比如疗养院——我在心中补上这一句。

「啊，对，真的耶。」

月野同学笑得很开心。此时，下午四点的钟声响了。学校是五点放学，虽然我们大概不到五点就会散会，但无论如何，今天是去不成疗养院了。

我走出教室，偷偷传讯通知「今天大概不能去了，抱歉」，随即便收到冷淡的回复「了解」。看来弥子姐今天也很忙。

五点的钟声一响，我就离开分校，当时天色还很亮。从山间洒落的阳光闪耀着金黄色光芒，仿佛忘记该下山似的。我像是要追过拉长的影子般大步前进，此时，突然有人叫住我。

「嗨，江都，居然没发现我，你的爱不够深喔。」

听见这声呼唤，我忍不住回过头。

「咦……啊！」

「干嘛一副撞鬼的表情？」

弥子姐伫立于树林中，身上穿的不是平时的住院服，而是率性的衬衫加黑色长裤，就连肩上的红色包包都是从平时的她无法想象的配件。

「……我来了。」

「说什么『我来了』！你在做什么？」

「我想逛逛杂货店，就偷偷溜出来。」

「你在干嘛啊！不会挨骂吗？」

「会啊，监视器大概也拍到我了吧。不过，拿健康理由骂我也没用，反正以后死的是我。」

弥子姐撩起头发，满不在乎地说道。见状，我不禁暗想：来到这里之前的弥子姐就是这副模样吗？伫立于眼前的她，怎么看也不像是个生了病的人。

说归说，弥子姐本来是不该外出的。外出会不会让硬化一口气加速？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忍不住干焦急。

「没事啦，我不会因为出外走几步路就死掉。还是你觉得那所疗养院有结界，我只要踏出一步就会死？」

「当然不是，可是担心是难免的。」

「我看了地图才知道这里四面环山。刚来的时候不知道，原来是这种感觉啊，好壮观。」

弥子姐无视我的话语，环顾被夕阳染红的昴台。

虽然弥子姐以「好壮观」形容，但老实说，这样的地理环境有害无益。昴台之所以给人与世隔绝的印象，就是因为这种地理环境。正因为位于这种地方，运输费时耗力，才会挥不去封闭感。就算要务农，也必须使用长距离水道引水，样样不方便。

「要说是山，也太矮了。听说从前的人特地开垦这个不知道算山地还是丘陵的地方，建造了昴台，不过老实说，我不觉得这种地方值得费那么大的力气开垦。」

「不用说得这么糟吧。」

就算弥子姐这么说，但昴台真的是个一无是处的地方。太阳配合我黯淡的心情，逐渐下沉。

「我常想，如果我不是出生在这里该有多好；如果是生在选择比较多的地方，或许生活会加更顺遂。如果能够像西洋跳棋那样一次跳两格，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该有多好啊。」

「哎，这里的交通确实是不太方便。」

「弥子姐应该也觉得去其他地方的疗养院比较方便吧？」

「这里也有这里的好处啊，与世隔绝，很安静。封闭环境里的封闭疗养院——以及被封闭在疗养院里的我。」

说着，弥子姐猛然摊开双手，这样的举动看起来完全不像个成年人。她失去平衡，身体就这么浮了起来。我就说吧？所以才要她多小心一点啊。

「哇！」

「弥子姐！」

我不假思索地抓住弥子姐的手，弥子姐也立刻紧紧握住我的手，在千钧一发之际免去跌倒的命运。

弥子姐的手好冰冷，体温和硬度都不像人类。此时，她像是安抚我似地说道：

「……我因为生病的缘故，体温真的很低。听说体温太低不好，所以我平时都会披围巾、戴手套，遇见你的时候也是这样。」

「体温太低不好，那你今天还忘了戴手套？」

「不过，我很庆幸自己忘了戴，江都，你的手好温暖喔。」

我无视她的话语，默默拉起她的手，因为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才好。现在的我脸色一定很糟吧。见状，弥子姐哈哈大笑，经她这么一笑，我的脸变得更红了。

弥子姐的手瘦巴巴的，让我不禁联想到肌纤维硬化，可是每当我想深入思考，思绪就会被她的笑声打断。她的声音有股魔力。

我们就这样手牵着手漫步，不久后，昴台疗养院的围墙映入眼帘。弥子姐立刻高声欢呼，甩开我的手，奔向围墙，并用刚才牵着我的手触摸鲸鱼的黑色皮肤。

「是『二月鲸』耶！我很喜欢这幅画。」

弥子姐站在鲸鱼前方，看起来更显娇小。鲸鱼连瞧也没瞧上弥子姐一眼，悠然在围墙上游泳。

「这只鲸鱼在我来到疗养院不久之前曾经引起讨论，对吧？听说『二月鲸』这个名字是某本杂志取的。」

「你看过？那是把金块病称为怪病的报导耶。」

「扣除这一点，我还挺喜欢那篇报导的下标方式。刚来这里的时候，一想到这就是那只鲸鱼，我就好兴奋。真怀念啊。」

弥子姐只差没用脸颊摩擦鲸鱼。虽然还不到遗憾的地步，但她为了触摸画中的鲸鱼而甩开我的手，令我有些惆怅。

「你听过五十二赫兹鲸鱼吗？」

弥子姐一面抚摸鲸鱼一面问道。

「没听过。」

「正如其名，就是发声频率为五十二赫兹的鲸鱼。一般鲸鱼的发声频率比五十二赫兹低上许多，而世界上只有一只鲸鱼是用这种频率发声，所以这只鲸鱼无法和其他鲸鱼交流，因为其他鲸鱼听不见它的声音。五十二赫兹鲸鱼是这个世界上最孤单的鲸鱼。」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知道。不过，没有人希望自己生而孤独。」

弥子姐又继续说明，那只鲸鱼总是独自游泳，现在在各大海域依然会定期检测到它的叫声。

「不过，人类听得见它的叫声，所以它在人类之间成了感伤的寓言故事。这样想想，更觉得它可怜了。」

「是吗？如果我是那只鲸鱼，知道陆地上的人类听得见我的声音，应该会觉得很安慰吧。」

说着，弥子姐静静地闭上眼睛，仿佛在倾听画中鲸鱼的声音。

「看见这只鲸鱼的时候，我想起了这件事。搞不好这只鲸鱼是用只有我听得见的频率在叫呢。」

「频率吗……」

「欸，江都，如果是你，你会在这只鲸鱼旁边画什么？」

这个问题之前也听过，我自暴自弃地回答：

「我根本买不起油漆，那贵得要死。」

「那我换个说法。如果你获得将近三亿圆的钱，油漆任你使用，你会画什么？」

她似乎不太高兴，故意换了个刁钻的问法。加了这些设定，我无力招架，只能无奈地回答：

「……西洋跳棋盘。」

「画在墙上又不能用。」

「有什么关系？还可以当成西洋棋盘。」

「到时候记得把棋子也画出来啊～」

说到这儿，弥子姐总算离开了鲸鱼，顺理成章地对我伸出手来。

「来。」

「干嘛？」

「手。你不牵吗？」

「没理由牵啊。」

「也没理由不牵啊。」

争论之间，弥子姐硬是牵起我的手，迈开脚步。弥子姐的手依然又冷又硬，但是握得很牢。

我大可以甩开她。起先打算绕到正面以后就放手，后来改成到了门口再放手，如此这般，不知不觉间便走到病房，令我哭笑不得。不知何故，只不过是牵个手，感觉起来却万分重要。

说来很蠢，我打从心底庆幸今天弥子姐忘记戴手套。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弥子姐的手如此冰冷。

这副德行的我当然也输掉了西洋跳棋。弥子姐嘲笑我的弱小，而我今天同样在寻找几步之前的失误。得意洋洋的弥子姐看起来好幸福，我甚至萌生「就算一辈子都赢不了她也无妨」的念头，可见今天的事带给我的冲击有多大。

我竟然忘了。

我无法输给弥子姐一辈子。

因为病魔正静静地侵蚀弥子姐，等待毁灭一切的日子到来。

第一卷 ▼83天前

随着六月来临，弥子姐的身体状况逐渐恶化。这个季节的昴台特别多雨，弥子姐常哀叹不能开窗，不过每当我来访，她都会露出笑容——虽然在我出声之前，她往往是一脸痛苦地抖着肩膀喘气。

「雨天好讨厌，这种时候黏合部位都会发疼。」

「什么是黏合部位？」

「就是硬化部分和没硬化部分的交界，感觉就像自己的皮肉黏在冰冷的石头上一样痛，不过撑过去就好了。我觉得自己不断在改变，怎样都无法适应。」

「你会害怕吗？」

「不会，因为我了解我的病情。」

听了这句话，我只能暗自心惊。虽然从旁看不出来，不过弥子姐的身体时时刻刻都在变化。

「……江都，你不用担心，没事的。我在这里也不是无所事事，有在复健，也有吃药。唔，到了夏天以后，情况应该就会好转。」

「真的吗？有什么医学根据？」

「……瞧你老气横秋的。」

说着，弥子姐摸了摸我的头。

「欸，住手啦。」

「你该担心的是自己西洋跳棋还是弱到爆这一点吧？我们已经下了八十几盘棋，你还是连赢棋的边都构不着。」

「我会努力在达到一百盘之前赢过你。」

「我觉得你还有成长的空间啦。你老是过度揣测我的意图，想得太复杂了。」

「我知道。等等，你刚才趁着摸头的时候拔了我的头发吧？太过分了。」

「打扰你们聊天，不好意思。」

循着声音回头一看，护理师仁村小姐就站在门口。她的头发是扎起来的，只有一撮刘海垂下来，看起来宛若触角。

「检查时间到了。今天只剩下几项而已，加油吧。」

「啊，已经这么晚啦？外头天色很暗，我没发现。江都，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抱歉，江都同学，我把弥子小姐借走啰。」

仁村小姐推着空轮椅，露出为难的笑容。

仁村小姐是弥子姐认识最久的护理师，开始来访以后，我也受到她许多关照。弥子姐似乎也对仁村小姐敞开了心房，每次仁村小姐来，她的表情都会变得柔和一些。

不过今天不一样，弥子姐板着脸，目不转睛地凝视仁村小姐。

「我的身体没这么差，可以自己走到实验场。」

弥子姐故意尖酸刻薄地说道，并立刻站起来，跟在仁村小姐身后。

「拜拜，江都。」

「呃……」

「唔？」

「请加油……做检查。」

我明明想说些更体贴的话，说出口的却是这种平淡无趣的话语。

「别担心。无论如何，我越来越接近了。」

「接近什么？」

「正确答案。」

我还来不及询问是什么意思，弥子姐便离去了。

▽

像这样走在夜路上，我总是忍不住思考我的正确答案是什么。当时弥子姐心目中的正确答案和我并不相同。

我该深入思考那个正确答案是什么，甚至应该直接询问弥子姐。

我一面推着轮椅，一面确认从病房里拿来的地图。

自诩对昴台无所不知的弥子姐拥有的这份地图其实很小，只印了昴台的全景与山地另一头的少许部分。

看了这张地图，便知道昴台有多小，以及位于其中的疗养院有多小。

确认过方向以后，我决定沿着道路前进。

坡道越来越陡。

更糟糕的是，前方出现建筑物标记。

前头住了人——或许会发现我的轮椅上坐着谁的人。

第一卷 ▼74天前

漫长的梅雨季节。

这个时期发生一件对于我和弥子姐而言至关重大的事。

我居然忘得一干二净——位于我们生活中心的并不是西洋跳棋，而是多发性金化肌纤维发育异常症这种不治之症。

这时候我们已经变得很要好，对于彼此也相当了解。我知道弥子姐不敢吃小黄瓜，也知道她为何对历史感兴趣，甚至连她的棋路和喜好的战法也都知道。

病魔丝毫不顾这些日积月累的成果，一手将我们努力建立的日常生活化为泡影。

那一天，我比平时更早来访。由于连日下雨，破旧的分校校舍出现孔洞，教职员全体出动修缮校舍，想当然耳，当天因此停课了。

分校时常发生这种状况，这应该也是与外地学校的不同之处吧。靠着修修补补勉强维持的昴台分校需要喘息的时间。

包含晴充在内，较有干劲的学生都趁着这个机会去拉赞助。在那之后，愿意刊登广告的店家逐渐增加，但是离目标还有点差距；再加上晴充不只要达标，更要超标，所以拉赞助活动短时间内应该还不会结束。至于手册组的我，则是之后才有用武之地。

我一如平时前往疗养院。这是我第一次在上午造访疗养院，还特地从家里偷偷带了面包来。

向柜台打过招呼以后，我才想到是否该事先通知弥子姐比较好。『弥子姐，我今天不用上课，所以就跑来了。』打完这些字以后，我又删掉。我没那么可爱，模仿不了树林间的弥子姐。

来到弥子姐的病房前，我不禁深深感谢没有事先传讯通知的自己。

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声传入耳中。

『不要！不要！我绝对不要！死都不要！』

是弥子姐的声音。

『你骗人！检查结果、检查结果明明不坏啊！』

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尖叫声之后，传来的是小孩般的嚎啕大哭声。我无法将自己所知的弥子姐和这种爆炸性的哭声联结在一起。周围的护理师忙着安抚哭得惊天动地的弥子姐。从啪哒啪哒的声响判断，瘦成皮包骨的弥子姐或许正在捶胸顿足吧。

光是如此，就让我心慌意乱，双脚发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为了避免被弥子姐察觉，我屏住呼吸，而弥子姐悲痛的声音随即响起。

『我不想把脚切掉……』

她的声音充满哀伤，我听了不禁倒抽一口气。

『这么做根本没有意义！混账，与其截肢，不如把我杀了，不如快点把我杀掉算了……』

十枝医生也在病房里，说明若是不采取对策，硬化会扩散得比预测的快上许多；如果动手术，便能暂时遏止硬化。

在外头偷听的我觉得十枝医生说得有道理。我的脑袋毕竟还是冷静的，知道动手术至少好过死亡，可是弥子姐的愤怒与悲伤并不是光靠讲理就能平复。

『……啊，我懂了！我的脚被砍下来以后，异变就会集中在这只脚上！切除的部位等于遗体，这几十公分是剖析这种疾病的第一步，对吧！你们只是想快点拿到检体而已，对吧！』

我知道这不是弥子姐的真心话。十枝医生不是这种人，弥子姐应该最清楚。

不过，弥子姐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她的痛苦。已经走投无路，才会对一直以来为自己尽心尽力的人说出这么残酷无情的话语——她一定很想如此放声呐喊。

周围的人都没有责备弥子姐。有谁能够责备她呢？弥子姐的怒骂声在无人反击的状况下变得越来越微小、越来越虚弱，逐渐输给她自己的啜泣声。

『值多少钱？』

就在这时候，弥子姐用细若蚊蚋却清楚分明的声音问道。

『值多少钱？』

弥子姐又问了一次。明明隔着一面墙，我却有种幻觉，像是看到泪眼汪汪地瞪着我的弥子姐。

『一只右脚应该值四千万圆以上吧。』

十枝医生如此说道，弥子姐歇斯底里的呻吟声终于化成细微的啜泣声。我察觉她是安了心，胃液立即涌上来。

及时支撑弥子姐的精神免于崩溃的，只有自己的身体具备不容质疑的价值这个事实。

单纯的丧失能够轻易地侵蚀人心。「必须截肢」这个无可挽救的悲剧与四千万圆捆绑在一起，让弥子姐稍微得到慰藉。一想到绳子的另一头是我，我就忍不住打颤。

为了避免发出脚步声，我特地脱下拖鞋，趁着还没有人出来的时候跑过走廊，却绊着了脚，狠狠摔一跤。骨头和地板撞击，无情的痛楚直击脑门。

「你没事吧？江都同学。」

见状，柜台人员从侧门走出来。我抓着他的手，急切地说道：

「请您千万别把我今天来过的事说出去，拜托，求求您千万别告诉都村小姐。」

看见我骇人的表情，柜台人员有些吃惊地点头，我则立刻冲出疗养院。

我不该偷听的，不该知道的。

弥子姐一直怀抱着如此激烈的感情，可是，隔着棋盘对坐的弥子姐却像是将所有悲剧都抛诸脑后般笑着。

知道这件事以后，我再也无法用原先的目光看待弥子姐。

第一卷 ▼73天前

「我的右脚要截肢了。」

该说果不其然？还是如我所料？隔天，弥子姐劈头就是这句话，而且一如平时，是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出口。

「医生说，右脚趾的硬化比想象中更快，已经开始发生肌肉硬化和骨骼变质的现象，如果把这部分切除，或许可以遏止硬化继续扩散。所以就某种意义而言，这是个好消息。」

说着，弥子姐哈哈大笑。

如果没有昨天的事，我大概会被她骗过去吧。虽然还是会大受打击，但是我应该会相信弥子姐接受了这一切。

毕竟弥子姐的演技十分高明，而我又很想相信这类谎言。

「偷偷告诉你，如果把右脚这个主要病灶切除，或许硬化就会停止。实际上，之前有个在这里住院的病患截肢以后，半年都没有发生硬化。把恶化的部位切除，说不定就会好起来。」

我无言以对。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不过，在这所疗养院里住院的病患只有弥子姐一人，而出院的金块病患者则是连一人也没有。从这两个事实导出的结论为何，我不认为弥子姐不知道。

因此才有昨天听见的那种充满愤怒与辛酸的叫声。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动手术以后，说不定就会好起来，对吧？」

「嗯，是啊。即使要坐轮椅，也有你帮我推。再说，死猪不怕开水烫，在这时赌上一把，不管结果如何，都是我赢。」

弥子姐不说丧气话。

我衷心感谢上天让我在弥子姐截肢前经过那个地方。弥子姐当时叫住了我，也是种难能可贵的幸运。我的情绪因为这个事实变得更加低落了。弥子姐逐渐失去可能性，让我好害怕。

「要是我好起来，就不能改变你的世界。」

「反正我还没用西洋跳棋打败你，意思也一样。」

「啊，对喔。我也可能成为不败的王者马里恩·汀斯雷。」

我怕要是不这么提醒，弥子姐就会忘了这个前提。弥子姐绝不会输。赢不了弥子姐，我就拿不到三亿圆。无论弥子姐康复或病死，都和没能用西洋跳棋打败她的我无关。

「那就来下棋吧。今天我一样不会输。」

又是一如平时的发展。摆好棋盘，摆好棋子。

弥子姐今天同样运棋如神，总是能够预测出我的后三步棋。即使情绪曾经失控，她依然是滴水不漏。

「咦？江都，你今天还不赖嘛。」

弥子姐有点意外地对着阻止她成王的我说道。

「都下了这么多盘棋，失误当然会减少。」

「……你进步了。嗯，很好，这才是人类。」

我无法附和，因为每吐一口气，泪腺就松弛下来。

要是哭了，一切就结束了。眼前的弥子姐都忍住了，若是我哭出来，就枉费她的努力。我咬紧牙关，几乎快把臼齿咬断，然后，我的棋子头一次抵达棋盘底端——成王的位置。

「哦……」

弥子姐似乎也为我的进军感到惊讶，微微地叫道。今天弥子姐的攻势出现空隙，我穿梭于弥子姐的棋子大军之间，与她短兵相接。

「……成王了，把吃掉的棋子放上去。」

弥子姐指着被我吃掉的红色棋子。听见这句话，我才回过神来。

「啊，嗯，呃，对喔。」

「江都，棋子……怎么了？又不是成王就赢了。」

「我、我知道。」

最糟糕的是，我拿起的红棋飞过半空中，掉到地板上。铿！棋子发出清脆的声音，而追逐棋子的我也跟着摔下地板。惨烈的连锁反应。不但一点也不好笑，我还撞到了心窝。我痛得发不出声音，弥子姐则是轻轻地拿起棋子。

「你在搞什么鬼啊？有够蠢的。」

我忍着疼痛重新坐好，只见我的棋子上放着弥子姐的红色棋子。

「到达底线、背起棋子便是王。」

弥子姐眯起眼睛说道：

「你终于走到这一步啦，江都。」

「王……可以做什么？」

「哎呀，你看过我的王是怎么移动的吧？可以往前进，也可以往后退，爱去哪里就去哪里。」

「爱去哪里……」

背着弥子姐棋子的我的王，就在距离弥子姐最近的地方。背着红棋的黑棋和弥子姐的王相比，看起来弱小许多。不过，这个王可以背着弥子姐的棋子到达西洋跳棋盘上的任何地方。

我好羡慕它。

如果我也可以像它那样背负弥子姐的痛苦，该有多好？我痛切地想道。

「……对不起，弥子姐。」

「什么？怎么了？」

「我有点想吐，去一下厕所。」

「咦？等等，把盘面记起来！」

这不是因为我快在弥子姐面前哭出来了，而是因为我刚才撞到心窝。我跑进厕所大吐特吐，将其他东西代替眼泪呕吐出来。

漱完口回来以后，我的攻势便结束了，又一如往常地进入败战路线。胜利的种子仿佛跟着呕吐物一起冲掉了。

不过，我也因此明白一件事。

「你成王的时候，我捏了把冷汗呢。怎么样，要再来一盘吗？」

「……好。」

就是我深深爱上了弥子姐。

第一卷 ▼68天前

月野同学手一滑，在看板上制造出一大片的红色污渍。掉落的刷子弹了起来，红色油漆溅到我身上。月野同学露出惊恐的表情，没有尖叫，而是短短地喊了句：「对不起！江都同学！」

「没关系，没沾到多少。」

反正只是件皱巴巴的运动服，不用放在心上。可是，月野同学却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捡起刷子说道：「怎么办……全都报销了。」

月野同学的刷子掉在预定放在操场的巨大猫咪看板上，可怜的猫咪被红色油漆毁掉了前脚。

「本来画得那么漂亮，怎么办？」

月野同学用泫然欲泣的声音说道。在讲台旁边工作的晴充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劲，走了过来。

「哎呀，搞什么？是说你也不用露出那种活像世界末日到来似的表情，等油漆干了以后再补画就好。对吧？江都。」

「嗯，应该没问题。先涂猫咪后面的太阳好了，到时候红色油漆就干了。」

「可是，这部分和其他地方一定会不一样，救不回来了。」

我从还在嘀咕的月野同学手上不着痕迹地拿回刷子，替只有轮廓线的太阳上色。

补画过后的猫咪和原来的猫咪应该是大同小异吧，不过，在月野同学心中，大概永远都是「原来的比较好」，因为失去的总是比较有魅力。世上确实存在这种型态的眷恋。

而这个事实化为剧毒侵蚀着我。

在弥子姐动手术的日子到来之前，我一直坐立难安。察觉自己喜欢弥子姐以后，这种情况变得更加严重。然而，我不能对弥子姐表明心意。

如果我向弥子姐表白，她会有什么反应？或许会不当一回事，或许会揶揄我「小孩子别乱说话」。要是她这么说，我真的会一蹶不振。

虽然手术在即，弥子姐却是一派镇定，依然以用西洋跳棋痛宰我为乐。在那之后，我连成王都有困难；如果想强行成王，往往会被包围。最好的战绩是和局。

双方棋子连一步也不能动的胶着状态，根据弥子姐所言，这种情况不是西洋跳棋独有，西洋棋和将棋也会发生。她说这叫做千日手。

「终于到了这一天。」

「这种情况很常见吗？」

「其实满常见的，只是你和我的实力相差太多，一直没发生而已。」

听了这句话，我暗自失望。弥子姐倒是一脸开心。

「很遗憾，我剩下的日子不到千日了。重下吧。」

无路可走的盘面，宛若象征我和弥子姐的状况。胶着状态的千日手。千日之后，弥子姐就不在了。

不知如何是好的我，只好就近找人商量。

我逮住在一楼闲晃的十枝医生，将他拉进附近的房间里。然而，十枝医生听了我的话之后，只是频频皱眉，并啼笑皆非地说道：

「不要突然拿这种风花雪月的事来问我。」

「什么叫风花雪月的事……我只是来问问，呃，弥子姐是怎么看待我的？」

「要是我说她把你当成弟弟看待，你又会大呼小叫吧？」

「大呼小叫倒是不至于……呃，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弥子姐要把财产留给我？」

「我怎么知道？她也只跟我说要让江都继承而已。」

「连十枝医生也不知道啊。」

「说不定只是因为你碰巧出现在那里。」

「……这么讲有点伤人耶。」

「有什么关系？你是唯一出现在那里的人啊。」

经他这么一说，或许我该感谢那天的巧遇。就算换成任何人都行，我还是很庆幸那个人是我。弥子姐都把自己托付给西洋跳棋了，当然也可能将一切赌在刹那的命运之上。

「话说回来，你真是人小鬼大啊。居然真的爱上都村小姐，不出我所料。」

「……有什么办法？」

「哦，你不否认啊？」

「如果能否认就好了。」

「是啊。」

十枝医生的语气活像在感叹天气有多糟。

「就我个人的看法，我不建议你爱上金块病患者。」

「……因为弥子姐总有一天会死吗？」

「这也是一个理由。」

那「其他理由」是什么？疑惑随之浮现，而解答也随之浮现。

「……呃，十枝医生。」

「什么事？」

「有人说金块病是吞噬价值的疾病，如果喜欢上金块病的患者，就必须不断证明……证明自己喜欢的是那个人。」

「哦，而不是三亿圆？」

「说得真露骨。」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三亿圆就等于都村小姐。」

十枝医生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就是医生不建议的理由？」

「这也是一个理由。」

十枝医生用不同于刚才的语气说道。

「那有没有方法可以证明？只要能证明，我就可以继续喜欢弥子姐吗？」

「等等、等等。欸，感情是无法证明的。不管是爱情、亲情还是算计，都是看不见的。」

「不然要怎么办？」

「每个人都是活在这种限制之下。」

十枝医生豁达地说道。可是，对于罹患金块病的弥子姐而言，这种常理应该不适用吧？

「不过，哎，就算痛苦，爱上了也没办法。这种事旁人再怎么劝阻也没用，干脆让都村小姐甩了你比较快。」

「您果然觉得我会被拒绝吗？」

「啊，越来越麻烦了。」

十枝医生摆了摆手，宣告放弃治疗。

我对着示意我回去的十枝医生说：「还有一件事。」我并不是为了聊恋爱话题而叫住医生的。

我轻轻吐了口气说道：

「关于弥子姐的手术，可以请教您几个问题吗？」

十枝医生露出明显的迟疑之色反问：

「都村小姐是怎么跟你说的？」

「她只说右脚开始硬化了，所以要截肢。」

「哎，简单说，是这样没错。」

「截肢以后，弥子姐就会好起来吗？」

「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如果放任其硬化下去，她必死无疑。」

我早就知道了，却有种打从心底发凉的感觉。

「这种疾病没有明确的治疗方法。当然，我们随时都在试验政府许可的新药，也在都村小姐的协助下努力研究这种疾病，说不定透过这次的截肢延缓恶化，而这些治疗又奏效的话，都村小姐就能好起来。」

「……是啊。」

「你要听听今后的展望吗？」

十枝医生特意询问，大概是顾虑我的感受吧。不过，都到了这个关头，我当然不能打退堂鼓。

「好的。」

「依照这个硬化速度判断，都村小姐大概活不过三个月。」

我倒抽一口气，但是视线依然没有移开，静待十枝医生的下一句话。

「死于这种疾病的人，不见得是因为全身硬化而死，通常是因为致命部位发生硬化，就像血栓那样。」

说着，十枝医生抽出手边的某张断层扫描图，并指着图继续说道：

「上半身出现硬化的时候最恐怖。说归说，这种疾病的案例本来就很少。颈部以上……不，只要胸部以上发生硬化，就会非常危险。发生硬化有致命之虞的部位主要是肺部、颈部、脑部和心脏，这些部位无法动手术摘除，而且通常在硬化出现时就已经没救了。」

「弥子姐还没有这种征兆吗？」

「她的右臂有些许硬化，但是目前还没出现这类征兆。不过，以后会怎么变化就很难说了。」

「您说的三个月是指……」

「进入截肢阶段以后，上半身发生硬化只是时间的问题。三个月，嗯，顶多三个月。」

十枝医生说得直接了当，一点也不委婉。不过，现在的我反而感激他的坦白。

「如何？这样你还是害怕被甩吗？」

「当然啊。」

「说得也是。换作是我，应该也会害怕吧。」

十枝医生笑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我将视线转向病房的月历。根据那从未出过差错的行程表，弥子姐会在夏天结束时死去。

我边思考生命的有效期限边踏上归途，回到家中一看，发现家里活像地狱。

屋里所有物品都被破坏殆尽，能推倒的东西全推倒了，能砸破的东西全砸破了。会做这种事的只有一个人。

北上叔叔无力地坐在桌边。他一脸憔悴地看了我一眼，过一会儿才发出疲惫不堪的声音：

「……她不在，不知道去哪里。等她气消了以后，应该就会回来……」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是猜得出是妈妈在闹脾气，而且导火线大概是北上叔叔。

北上叔叔和妈妈偶尔会发生争执，原因是什么我不清楚。北上叔叔唯一的私人物品——书架也被推倒在地，可见这次的争执有多么激烈。

这种时候，如果我在场，就会成为缓冲，情况不至于变得这么糟，但不巧的是我不在场。

封闭于山中的昴台，封闭于昴台的狭小房屋，封闭于狭小房屋里的我和北上叔叔。无处可去的我们，只能蜷缩在凌乱不堪的屋里。北上叔叔对着不好意思上二楼的我虚弱地笑了。

「……你去找那个女孩子吗？」

「呃……对。」

「这样啊。」

说着，北上叔叔缓缓地站起来，拿出某样东西。那是个颜色介于大海与蓝天之间的藏青色手机壳。

「……我早就想拿给你，一直拖到现在，抱歉。没有手机壳很不方便吧？」

「啊，呃……我一直提心吊胆的，就怕不小心摔到手机……谢谢。」

「别让江美子知道。」

北上叔叔用比上次憔悴许多的声音说道。他的声音已经不再让我联想起从前的北上叔叔。

「……谢谢……」

「那个女孩对你很重要吗？」

北上叔叔一面把手机壳塞给我，一面询问。

「……很重要。」

「是吗？嗯。」

北上叔叔点了两、三次头以后，喃喃说道：

「江美子对我也很重要，不过，或许已经没有让她理解这一点的方法。」

我和十枝医生也谈过这个话题。

「所以我希望你好好珍惜那个女孩。虽然我没资格说这种话就是了。」

「没这回事。我……很感谢北上叔叔。」

北上叔叔来到昴台，而且努力振兴昴台。光是如此，我就很感谢他。

扶起倒地的书架之后，迎接我的是散落一地的书本。掉在地上的每一本书我都看过，因为是北上叔叔推荐的。

我拿起其中一本书。黑色封面的赫尔曼·梅尔维尔作品。这么一提，我很喜欢这个故事。

▽

远远地看见光线时，我犹豫着是否该逃走。不过，就算在这里折返，光线的主人还是看得见试图逃走的我，既然如此，不如多赶一点路。

我拉起围巾，遮住弥子姐的脸。

光线的来源是某个老人手上的手电筒。脖子上围着毛巾的六十来岁男人，毫不客气地以手电筒照射我们，并毫不客气地追问：

「大半夜的，你在干什么？」

彼此彼此——我把这句话硬生生地吞下去，挤出笑容。

「……我在等爸妈的车，可是错过了。前面的路上有车站，我们约好在那里会合。」

「哦。」

仿佛在试探我一般的声音。手电筒照着我，接着又照向弥子姐膝盖上的毛毯。老人察觉了奇妙的空白，说道：

「脚有毛病啊？」

「对……出车祸，截肢了。」

「这孩子不要紧吧？看起来好像很不舒服。」

我用力握住轮椅的握把。要是这个人拿掉遮住弥子姐的围巾，或是窥探弥子姐的脸庞，一切就完了，他一定会察觉事情不对劲。

我强自镇定，小声说道：

「她好像很累，睡着了。我不想吵醒她。」

「嗯，这样啊。」

「对不起，我该走了，不然又会错过……」

说完，我推着轮椅迈开脚步。手电筒的光线依旧照射着我们，模模糊糊地照亮前方的道路。

别追来，别发现弥子姐。我一面祈祷，一面推动轮椅，此时，轮椅上的弥子姐晃动一下，盖着头的毛毯啪一声掉到地上。

在我伸手捡拾的瞬间，一道声音传来。

「那边是死路，车子开不进来。」

我装作没听见，推着轮椅，用比刚才更快的速度迈开脚步，把毛毯留在原地。

我不敢回头。不知不觉间，周围变得更加荒凉。失去毛毯的弥子姐，脸色苍白地垂着头。

看着睫毛微微颤抖的弥子姐那张犹如耗尽所有生命力的面孔，我有种呼吸困难的感觉。

这是自那时候以来，我头一次有这种感觉。

第一卷 ▼64天前

弥子姐动右脚截肢手术的时候。

当时，我整整一个星期没去探望她。

并不是弥子姐刻意疏远我，单纯是因为手术前诸事繁忙。各种检查就不用说了，还有许多必须在手术前进行的医疗处置。

我想起十枝医生曾说「努力不让这种事发生」。正如他所言，这座设施是为了让弥子姐活下来而运作的。

相较之下，我只能祈祷。勤跑弥子姐病房的生活突然变成无事可做，但若要提早回家又显得不自然，左思右想之后，我决定留在分校消磨时间。

我拿着弥子姐借给我的全新棋盘和黑白棋子下单人西洋跳棋，一面回忆在那个满布伤痕的棋盘上所下的棋局，一面思考当时该怎么走才对。有时候明明大有可为，却老是棋差一着。弥子姐移动棋子的理由，我往往要等到六步以后才能理解。弥子姐在棋盘上总是算无遗策，为何我做不到？

每当回想棋步，我就会想起当时的弥子姐。下这步棋时的弥子姐看起来很快乐，下那步棋时的弥子姐正在闹脾气。空无一人的棋盘彼端，有着弥子姐的影子。

下到后来，我索性趴到棋盘上。这么做怎么会变强？根本只是在追忆而已。我的每一步棋都带有都村弥子的气息。

好想快点和弥子姐下棋。动手术明明是件很可怕的事，我却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

当时，我是这么想的：如果弥子姐不在了，我就必须永远过这种放学后生活。

弥子姐的手术顺利结束了。

接获这个消息，是在晚上十一点半过后。虽然手术时间比预定长了许多，但是弥子姐状态稳定，没有生命危险。听到这番话的瞬间，我立刻溜出家门，前往疗养院。

「现在不是国中生可以来的时间。」

仁村小姐说得有理，但是我不能就此打退堂鼓。

「拜托通融一下。她醒来的时候，有人陪在身边比较好。」

「是啊，我也觉得她醒来的时候，有你陪在身边比较好。」

仁村小姐叹道，随即放行了。

睡着的弥子姐肌肤白皙透亮，虽然微弱但确实在呼吸。

棉被该鼓起的部分并没有鼓起。我的后脑勺逐渐发热，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不过，她还活着。弥子姐还活生生地躺在这里。

这时候，我深切地想道：我喜欢弥子姐，可是，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就算向她表白，我们也没有未来。我要如何向无法想象数年后的弥子姐证明我的爱？又或许该说，我要如何向价值三亿圆的弥子姐证明我的爱？

我是个软弱无力的国中生，这个事实令我更加悲哀。多希望能早一点认识弥子姐，和仍在研读史学时的弥子姐相识、谈天说地。

就在我逐一删去数不清的如果之际，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

「……江都……」

此时，弥子姐用虚弱的声音呼唤我。

躺在床上的弥子姐凝视着我，我立刻奔向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好冰冷。我不知道能不能触摸刚动完手术的人，不知道正确的陪伴方式是什么，只能杵在原地。

不过，躺在床上的弥子姐轻轻一笑，消除我所有的紧张。

「弥子姐、弥子姐。」

我像个小孩呼唤弥子姐的名字。明明有许多想说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能握住弥子姐的手。虽然冰冷，却还有生命。

「辛苦了。弥子姐，你真的……很厉害……」

「……啊，江都，你可不可以留在这里陪我……这里好冷，我好渴……需要有人陪我聊天……」

弥子姐用虚弱的声音说道。她看起来很痛苦，但是手术完后，在麻醉完全消退之前，她不能喝水。看着弥子姐微微开阖的嘴唇如此干燥，我好心疼。为了避免被她察觉我的动摇，我用坚定的语气说道：

「别担心，在你睡着之前，我都会待在这里。」

「……是吗……」

说着，弥子姐闭上眼睛。我原本以为她要睡觉，但她干燥的嘴唇又继续吐出了话语。

「……你知道纯金的价格为什么居高不下吗？」

「……因为绝对量很少？」

「……发生内战或国际纷争、世界的治安变差的时候，就会有人收购纯金。」

弥子姐用梦呓般的声音滔滔不绝地说道，或许是因为刚动完手术，意识不清的缘故。这么说来，这是弥子姐下意识想谈论的问题吗？

「……因为大家都相信金块的价值不会下降，所以世界一动荡，就会把钱换成金子……大家都在世界的某处做着相同的事……」

弥子姐用嘶哑的嗓音说道：

「……所以，让金块变便宜的条件，是全世界互助合作，消除纷争。某个经济学者说过，只要世界和平没实现，金子的价格就不会暴跌。」

「这样啊。」

「……但金子却会杀了我。」

我不知道弥子姐是怀着什么心情说出这番话，只能默默聆听，拼命握住她那没有半点力气的手。

「江都，我跟你说一个右臂截肢以后，半年内都没有发生硬化的人的故事。」

「好。」

我好想逃之夭夭，不想听这种故事。不过，弥子姐大概无法继续将这件事藏在心底了吧。在这个病房里，能够倾听弥子姐说话的只有我一人。

「……过了半年又两天后，那个人的右眼底部发生硬化，没几天就死了。」

我就知道，因为这所疗养院里只有弥子姐一个病人。

不能放弃弥子姐是奇迹第一人的可能性。不过，我太软弱了，无法坚定地相信这种可能性。

我一直握着弥子姐的手，不知不觉间，连我都枕着病床睡着了，但我的手始终没有放开弥子姐的手。

到了早上，我才揉着惺忪的睡眼回家。从后门悄悄回到房里以后，我怎么也睡不着。弥子姐现在在做什么？想着想着，上学时间到了。在这种状态下，我当然无法专心上课。

两天后，我又去了弥子姐的病房一趟。

我缠着仁村小姐询问病情，听她说弥子姐在等我才进了病房。我心急成这副德行，却连则简讯都不敢传给弥子姐本人。

打开熟悉的拉门，迎接我的是初夏的耀眼阳光。窗帘全都拉开，病床上的弥子姐沐浴在窗外吹来的和风之下，把脸转向我。

「我等好久了。来，开始吧。」

弥子姐把西洋跳棋盘摆到床边桌上，如此笑道。

这就够了，这就是一切。

「……话说在前头，我做了很多功课，这次应该可以赢过你。」

「听你这么一说，我好期待喔。」

「敬请期待。弥子姐是马里恩·汀斯雷吧？」

事实上，我想出了几个可以打成和局的方法。就算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赢，至少不至于输掉。十枝医生也说过，西洋跳棋最重要的就是别输，若他说得没错，这一定就是致胜之道。

「呃，在开始下棋之前，可以先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这话听起来或许很奇怪……你可不可以看看我的脚？」

弥子姐指着刚截肢的右脚。大腿底下空无一物，是弥子姐奋战的痕迹。

「我只想给你一个人看，只希望你一个人看。」

「……」

「看起来其实不像伤口，因为这部分早就硬化了，被变质的骨骼组织覆盖着。当然，这不是看了会让人心情愉快的东西，所以我不勉强你……」

「我想看……请让我看吧。」

我立刻说道。瞬间，弥子姐露出安心的表情，并缓缓卷起住院服的裤管。

「这就是我的病。」

弥子姐的右脚断面并不是我想象的金色，而是宛若散发着微光的水晶。光看这部分，活像弥子姐被宝石寄生一样，让我觉得好可怕。弥子姐似乎察觉了我的心思，抢先说道：「很漂亮吧？只要加热到一定温度以上，就会变成你认识的金子。现在看起来像盐的结晶就是了。」

「我觉得看起来像水晶。」

「啊，真的？讨厌，这样活像我是个贪吃鬼……欸，你想不想摸摸看？」

「不会痛吗？」

「不会，这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

我用手指抚摸粗糙的表面，感受到细微的凸起。断面沐浴在外头射入的光线中，静静地散发光芒。坚硬的断面实在不像是人体的触感，但这依然是弥子姐。

「……我的身体被政府当作检体收走了。不管再怎么研究，毕竟成分和真正的金子一样，搞不好会被拿去卖掉呢。哈哈！」

被我摸着断面的弥子姐如此说道，轻轻地笑了。

若说金子是从浩瀚宇宙而来的星球残骸，那么附在弥子姐身上的，是何等寂寞的物事啊。

「弥子姐，我有一种想法。」

「什么想法？」

「……或许这是种进化。」

「进化？」

弥子姐重复这个字眼，发音像在说异国的语言。

「人死了以后化成灰太过感伤，所以要变成更好的东西。」

「哎，灰和金子相比，有用性确实不一样。原来如此，进化啊？」

「一定是的。」

包含弥子姐的份在内，我摆好了二十四枚棋子。

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了错。化为灰烬、被塞进小盒子里的我们才是错的。弥子姐万分抗拒、为此哭闹不休的手术痕迹居然如此美丽，我无法容忍这个事实。

「欸！」

「干嘛？」

「你哭成那样，看不见棋盘吧？」

弥子姐说得一点也没错，但是我止不住泪水。无路可走的棋子受到泪水爆击，微微地震动。我说了句「对不起」，声音含糊不清，一切都糟透了。

「唉，真是的。」

弥子姐说道，抱过我的头，将我拥入怀中。弥子姐的手臂和肩膀都带有一股静谧的冰冷。

「我的身体还是人类。」

「是啊，还活生生的。」

还活生生的，而且还是人类，所以弥子姐会继续变质。

隔着西洋跳棋盘，我只是一味哭泣。

第一卷 ▼53天前

不久后，弥子姐左脚踝以下的部分也决定要切除了。据说硬化现象容易发生在常用的肌肉上，因此就某种意义而言，早在右脚截肢时就可以预见这种情况。

弥子姐这次并未失控，乖乖地接受手术。她虽然哭了一会儿，但是和我那天听到的哭法不一样。

或许弥子姐是为了我而哭泣。因为弥子姐哭的时候，我也可以一起哭。

这次弥子姐没说或许会好起来了。

纵使未来没有明确的希望，弥子姐也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虽然表面上，她比第一次截肢时更加慌乱涕泣，但她其实怀有某种平静的觉悟。

无论失去多少事物，弥子姐依然努力活下去，就像失去其他棋子以后依然朝着底线奋勇向前的兵士一般，朝着生存之路迈进。

我一直陪在这样的弥子姐身旁。这次就算是检查的日子，我也会待在病房。我在没有弥子姐的病房替棋盘摆上棋子，和自己下西洋跳棋，轻而易举达成千日手。

必须准备分校祭的日子，我照常前往病房。即使能够相处的时间不到三十分钟也无妨，现在的我只想多陪伴弥子姐。虽然我曾经因此被关在家门外，但是无所谓，只要等妈妈睡着以后从二楼窗户爬进房间里就好。

「江都，你没有勉强自己吧？」

弥子姐如此规劝我，不过我完全不勉强。对我来说，和弥子姐分开，才是最难以忍受的事。

「一点也不勉强。再说，我还没赢过你。」

这句老套的话语像是我们专属的暗号，只要说出这句话，我们就会把其他事全部抛诸脑后，坐到棋盘前。幸好有西洋跳棋。隔着这个棋盘，要做的事只有对弈而已。

「……我也好想去参加分校祭喔。」

「你要来吗？我可以带你去。」

「不巧的是那一天有检查。不过，你们要放烟火吧？从这里应该看得到。」

听了这句话，我有些心痛。我想起晴充说他已经向弥子姐征得放烟火许可的事。现在回想起来，那只是愚蠢的嫉妒。虽然愚蠢，但我至今仍有点不是滋味。

「啊，刚才那步棋下错啰。你在想什么？」

「想你。」

「嘴巴真甜。」

「我还没输，别说那种话来动摇我。」

「你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要放烟火的吗？」

「我已经知道理由了，晴充说他来征求过许可。」

「嗯，十枝医生跟我说的。我也想看烟火，所以一口就答应了。」

「咦？他是透过十枝医生问的吗？」

「是啊。」

弥子姐若无其事地说道，表情活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小孩……上当了。最难堪的心思被人识破，我不禁尴尬地撇开视线。

「很遗憾，我没见过晴充同学。来这里的无论是以前或今后，都只有你一个人。我才不会随便放其他人进来呢。」

「……是吗？」

「这样你安心了没？欸，安心了没？」

「我真的要回去啰！」

「不用担心，你是我的唯一。」

这句话将我的思绪清空了。我把根本不想移动的棋子往前移，并望着弥子姐。

「……啊，这句话是失言。」

弥子姐脸上的淘气笑容消失了，又或者该说根本看不见她的脸，因为她用双手捂着脸庞，仰望天空。

「呃，弥子姐。」

「现在别说话。」

「啊，是。」

「啊……真是的……」

看着发出呻吟的弥子姐，我衷心感谢分校祭的烟火。

如此这般，弥子姐按照计划，切除了左脚踝以下的部分。这是个简单的手术，只是将恶化的部位切割分离而已。这下子，弥子姐便可以暂时逃离被将军的命运。

就某种意义而言，弥子姐是用自己的身体在下永远不会结束的西洋跳棋。看着被截肢的脚，我觉得很难过，同时又因为弥子姐并未放弃比赛而安心。弥子姐的左脚踝价值不菲，拿去秤重的话应该值不少钱吧，不过，对于我而言，弥子姐的脚比钱重要多了。我好想和弥子姐一起并肩漫步。

我推着弥子姐的轮椅在疗养院里散步，在几乎化为记号的安详之中，一起沐浴越发炽热的阳光。

每当看见绿叶，我就会想起在十枝医生的房间里边看月历边说的那番话。夏天结束时，弥子姐就会死去。老实说，我实在看不出来。不，我在说谎，其实我看得出来。被一点一点地切除、日益消瘦的身体显然越来越接近死亡。

不过，弥子姐的眼睛一如刚相识时，丝毫未变，棋路也越来越犀利。虽然睡眠时间逐渐变长，可是清醒时的弥子姐就像能够永远活着的妖怪一般英姿焕发。

正如弥子姐体内掺杂着矿物与非矿物一般，生与死也在弥子姐的体内完美混合，这种奇妙的感觉是笔墨难以形容的。

「江都。」

坐在轮椅上的弥子姐用沉稳的声音说道。

「什么事？」

「E3到F4。」

「我不会下盲棋……B3到C4？」

「反正我下到后来也会乱掉……等等，那是同一侧耶。」

「真亏你能发现，我自己都没发现。」

所以我说了嘛，我不会下盲棋。再下个几百次或许做得到，不过弥子姐一定会巧妙地窜改盘面。

「散步没什么意思，还是下西洋跳棋比较好玩。」

「刚才你在房里不是说『现在不是下西洋棋的时候！』吗？」

「那是两码子事。反正随时都能散步。」

坐在轮椅上的弥子姐转向我。

「哎，推个轮椅倒是不成问题……」

「那就劳烦你带我到天涯海角啦。」

接着硬化的，是弥子姐的左肺。

仅差数公分就会致命的领域。

第一卷 ▼18天前

接着，分校祭的日子到来了。

原本还担心无法达标，但是最终我们拉到的赞助数量大幅超越目标，而我和月野同学也一起制作了大量的赞助商广告。想了近三十种宣传词的月野同学，到后来都已分不清东南西北。

不过，做好的手册品质还不赖。如同月野同学所言，广告页面宛若复写了现在的昴台，没有刊登在上头的设施只有疗养院而已。

大家一起制作的立牌几乎淹没狭窄的操场。我们制作的立牌放在操场中心，让我有点难为情。

大家合力画出的图，是晒日光浴的猫咪。在太阳底下尽情伸展的猫咪，虽然发生过前脚毁损的意外，但是成品大致良好。猫咪躺在黑白格纹的板子上，看过立牌的人应该都以为那是西洋棋盘吧。

我要在此忏悔。我画的那个猫咪躺在上头的棋盘，其实是西洋跳棋盘。

这部分并不重要，只是应月野同学的要求随便画画而已。画西洋跳棋盘，上色虽然麻烦，轮廓却很简单。「你很会画西洋棋盘耶。」月野同学如此赞美我时，我并没有订正，反而大言不惭地回答：「其实也没多难画啦。」一想到这是我内心深处隐藏的欲望，就觉得好恶心。

因为弥子姐说过她也想参加分校祭，我才透过这种形式让弥子姐参加。这件事就别告诉其他人吧。

上半身开始硬化之后，弥子姐和十枝医生似乎针对治疗方针进行过好几次讨论。我不在场，是听弥子姐转述的。

弥子姐的月历上没有新的手术行程。左肺的硬化像扎根似地逐渐扩散，但是切除也无济于事，因为就算动了手术，其他地方也会很快出现硬化。

换作之前的我，应该会要她别放弃吧。就算其他部位也可能开始硬化，我还是会恳求她先把眼前的病灶切除。

不过，在我说出这种蠢话之前，弥子姐便抢先说道：

「其实制造金子的方法已经研究出来了。」

「之前你不是说金子是星球的尸骸产生的遗物，所以价值不会下跌吗？」

「你在学校应该学过原子和中子吧？这算是种比较硬来的方法，只要让中子撞击原子核，就可以让任何原子变质。不过没有人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划不来。要让中子成功撞上小之又小的原子核，必须反复尝试几万次。这么做需要庞大的金钱，还不如直接拿这笔钱去收购金子比较快。真现实啊。」

「……一点梦想也没有。」

「我现在的状态也是这样。」

弥子姐把手放在胸口笑道：

「就算把肺切除也划不来。我的体力会变得越来越衰弱，动手术的损失反而比较大。既然如此，我选择买下自己的人生。」

弥子姐的右手慢慢开始麻痹，摆棋成了我的工作。她用较灵活的左手拿起棋子。

「这也是正确答案。江都，不用担心。」

棋子放上棋盘的声音响彻四周。

同时，烟火升上了空中。

回忆中的弥子姐与眼前的风景重叠，令我一阵晕眩。上午发手册，下午发呆，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时间来到晚上九点，分校祭即将闭幕。

在操场里施放的烟火不是什么高档货，不过，从位于昴台最高处的疗养院，应该看得见烟火吧。一直很想参加分校祭的弥子姐看了烟火，可会开心呢？

在这个村落，星空一览无遗。

我好想见弥子姐。明明几乎是天天报到，而且今天是难得的分校祭，但我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你还有去探望都村小姐吧？」

此时，晴充突然向我攀谈。难得的祭典，他却面色凝重。哎，要说神色黯淡这一点，我应该也差不多。

「嗯……是啊。」

我在做什么姑且不论，出入疗养院的事是瞒不住的。话说回来，晴充为何问起这件事？只见他带着没有丝毫缓和的僵硬表情，继续说道：

「起先听说你常去探望都村小姐的时候，我觉得很奇怪，同时也很庆幸。」

「庆幸？为什么……」

「欸，不晓得你知不知道，从水道通往疗养院那条路的锁是我弄坏的。哎呀，我干嘛跟你说这个？」

我知道晴充说的是哪条路，因为我一直在使用那条路。那里的锁确实坏了。弥子姐探险的时候，锁还是好的，原来弄坏的是晴充？

这么一提，我开始走那条路、发现锁坏了，是在森谷先生的店和晴充说话之后。

「……」

「哈哈，真是的，我干嘛提起这件事啊？」

平时口若悬河的晴充难得语塞。原来那里的锁不是弥子姐弄坏的，而是晴充。晴充为了方便我去疗养院、为了让我去探望弥子姐，居然不惜这么做。他是想替弥子姐打气吗？不，不对——我立刻改变想法。不是这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今天出版的周刊上有你的报导。是我爸跟我说的。」

「……咦？为什么会有我的……」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吧？是都村小姐和你的报导。」

「弥子姐和我的……」

「虽然比大都市慢好几天，但三天后，森谷先生的店里应该也会出现那本杂志。就算没有杂志，一旦跟风报导的媒体来到昴台，大家就会发现了。昴台人都会知道和都村弥子扯上关系代表了什么意义。」

周刊的报导。媒体。发现。

我完全不明白晴充在说什么，晴充对困惑不已的我继续说道：

「现在还没有被发现，你去探望都村小姐的事和你的将来还没有被联结起来。所以，你装作完全不知情就好。最好别再和都村小姐见面了。」

「等等，你到底在说什……」

「就算你不再去那里，都村弥子也会把钱留给你。你不需要去了。」

「……咦？」

「我没说错吧？人都会日久生情，而且她一直很关心你……她应该也认为与其被政府没收，不如拿来帮助你吧。」

晴充为何说这些话？我不需要去了是什么意思？是因为弥子姐的病情越来越恶化吗？

不是——我自行否定。晴充的言下之意，我再明白不过。

媒体会来。如果是我撰写报导，会用什么话题来吸引民众关注？答案很简单。

非亲非故的人因为女大学生之死而获得三亿圆这种浅显易懂的八卦题材。

「三亿圆十之八九会给你，所以你最好别再跟都村弥子往来。」

我明白。可是，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像是五脏六腑被胡乱翻搅一般，我感受到莫大的冲击。骨子里开始透出一股寒意，但是晴充的话语充满人情的暖意。

「我常常在想，为什么江都必须放弃所有？这样太不公平了。你没理由被这样剥夺一切。」

晴充的话语充满懊恼，可是我完全跟不上。我不知道晴充心里是这么想的，而他选择在这时候提起过去从未提及的事，也让我惊讶不已。

「所以，都村小姐选择了你，我真的很开心。你最好逃离这个地方。」

「……我并不在乎钱。」

就连面对晴充，我都得这样辩解。

「我懂，我懂。」

你懂什么？

「我必须去找弥子姐。」

我像是发烧似地喃喃说道。骨子里虽然发寒，脑子却迷迷糊糊地发烫。背后还在放烟火，蓝色的光芒照亮漆黑的操场。

「我还没赢过弥子姐。」

「啊？你在说什——」

「欸，你不回答也没关系。你说你不去毕业旅行，是因为我不去吗？」

我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那时候，我不敢继续想下去。莫非晴充只是想中止毕业旅行而已？

就为了我一个人。

「江都……」

「抱歉，我真的很感谢你。这是真心话。」

我只说了这句话，只说得出这句话。

我匆匆忙忙赶往疗养院，连柜台都略过，直接前往六楼。

看见进入病房的我，弥子姐似乎相当吃惊，大概是没料到我会来。从窗帘拉开的窗户可望见静谧的夜空。

「从这里也看得见分校祭的烟火耶，好热闹。」

弥子姐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成熟。但这样的形容方式说起来也很奇怪，因为弥子姐原本就比我成熟许多。

「你不必回去吗？」

「今天我想待在这里。」

我像个小孩耍性子，原本期待弥子姐叫我回去，谁知她却笑道：

「正好。这个夜晚很寂寞，幸好有你陪我。」

「……对不起，让你配合我。」

「真不可爱。但我现在有点困，没办法下西洋跳棋……可以睡一会儿吗？」

「好，我在这里——」

说到这儿，我停住了。只见弥子姐掀起棉被，向我招手。

「总不能叫你睡地板吧。」

弥子姐对愣住的我淘气地说道。

「不，可是……」

「你要进来还是回去？」

弥子姐用下棋时的声音说道。

烦恼过后，我钻进弥子姐的被窝里。这是初次体验，比想象中更加令人忐忑不安。我根本不敢动弹，因为我害怕只要稍微挪动身子，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你干嘛转向另一边？」

「如果面向你，我可能会紧张得吐出来，这样没关系吗？」

「我才不要。那你不用转过来了。」

说着，弥子姐采取了和我背对背的姿势。我的背骨和弥子姐的背骨微微地接触。

「今天的江都没那么温暖。」

「或许吧。」

我这才发现弥子姐的心跳声和一般人不太一样。弥子姐的心跳声偏高，听起来有回声，或许是受到硬化的影响。这种声音听起来很舒服，也很优美。我恨透了逐渐侵蚀弥子姐身体的金块病，却有这样的念头，实在很矛盾。

「弥子姐。」

「唔？怎么了？」

「我喜欢你。」

或许这不是在背对背的状态下该说的话。黑暗中，弥子姐说道：

「我想也是。」

带着笑意的声音听起来好寂寞，令我无言以对。

我已经做好了被前来巡房的仁村小姐赶出去的觉悟，但是说来意外，我竟然在这种状态下迎来早晨。我在变亮的病房里揉眼，心情跟着逐渐冷静下来。

我不但在分校祭期间偷偷溜出来，而且没有回家。妈妈是否察觉我不在家的机率大约是一半一半，不过之后一定会引起麻烦。

最糟糕的是，我在一时冲动之下向弥子姐告白，而她的答复是「我想也是」，让我好头痛。这又不是在对答案。至于当事人弥子姐，则是还在呼呼大睡。

我怀着五味杂陈的心情下床，眺望窗外。

疗养院周围挤了一群人。

人数只有二十人左右，但是以昴台的规模而言已经很多人了。居民也被人群吸引，远远地围观着，我仿佛可以听见他们议论纷纷的声音。

晴充说的应该就是这种情况吧。

听说周刊刊登了我和弥子姐的报导，而我猜得出是什么样的报导。光看媒体特地跑到这种深山来追踪我们，就知道那篇报导铁定很煽情。

可是，我又有种不过尔尔的感觉。如果在好奇心与恶意的集中炮火攻击之下付出的代价只有动弹不得，那倒也无妨。

只不过，一想到弥子姐的感受，我就不寒而栗。无论报导内容为何，弥子姐都可能受到伤害。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好害怕。

该怎么办？我如此自问。在这种状况下，我们能逃去哪里？犹豫过后，我下了一步明显的坏棋。我来到一楼，大摇大摆地走向疗养院玄关。

「江都同学！别出去！」

仁村小姐的叫声传来，但是我充耳不闻，走到外头。

今天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耀眼的光芒让我眼前发黑。

一看见我，媒体立刻杀到门前，拿着小型机械的手从关上的格子门伸过来。

「您就是江都日向同学吗！可以请教几个问题吗！」

「江都日向同学！都村弥子小姐的病情如何？」

「听说三亿圆会委由父母代为运用？」

「听说您是都村弥子小姐的亲生弟弟，是真的吗？」

面对一拥而上的问题，我不禁缩起身子。然而，我还是有种事不关己的感觉。在背后听到这些问题的昴台居民应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吧。积极点的人搞不好早就问过我和弥子姐的事。

「呃，我想问一个问题……」

「您和都村小姐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可能有点粗俗，请问你和她之间有没有肉体关系——」

「你们是从谁那里听说我和弥子姐的事？」

我的问题被夹杂着咒骂声的提问盖过了。大家大老远跑到昴台这种乡下地方，心情想必很烦躁，对于不肯正面回答问题的我更是怒火中烧。不过，这是我唯一想问他们的问题。我和弥子姐的事是怎么曝光的？

一瞬间，我想起《现在周刊》的游川，可是这些来势汹汹地逼问我的人之中，并没有游川的身影。

问题越来越偏激。拿来询问十五岁少年过于下流的问题，以及三亿圆去向这类充满臆测性的问题，全都毫不容情地直冲着我而来，或许是想看我的反应或激怒我吧。不过，我的心情异常平静。

这时候，有个东西砸到我的肩膀，掉了下来。地面上有本叫做《时代周刊》的杂志，好像是包围四周的某个记者扔过来的。

这似乎就是火苗。封面是我没看过的弥子姐照片。

报导的标题是：『取自怪病的三亿圆何去何从？贫困少年捡到玻璃鞋。』

被以「美貌金块病患者」一词介绍的，当然是弥子姐。那是她大学时接受表扬的照片，英姿焕发的侧脸旁边印着标语：『死后会变成三亿圆的金块病患者，美貌背后的悲剧。』

旁边则是我的照片和详尽的个人资讯，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从我的家庭状况与生活态度，到黯淡的前途和即将因为三亿圆而改变的未来，一应俱全。

报导加油添醋地描述弥子姐无亲无故，三亿圆原本会被政府没收，而我趁机接近弥子姐，试图将这笔巨款占为己有。而且疗养院的管理体制漏洞百出，才会让贪图钱财的男人轻易入内。

除此之外，还说我连学校也不去，成天待在疗养院里安慰弥子姐。报导知道这么多内情，却完全没有提及西洋跳棋的事，只是凭着低俗的想象杜撰我们在病房里做了什么事。

报导最后又说，弥子姐即将死亡，右脚和左脚踝都切除了，距离我获得三亿圆已经进入倒数阶段。我越看越觉得这则报导过于详尽，尤其是关于弥子姐病情的部分，照理说应该没多少人知道才对。

「喂！别装作没听见！」

见我一直杵在原地阅读报导，群众中的一人似乎按捺不住，如此怒吼。听到怒吼声的瞬间，我立刻弹跳起来，奔向疗养院。

虽然我不能上网，但是可以推测出网路上应该也是满城风雨。我的个人资讯铁定和弥子姐一起散布开来，与三亿圆的附加价值一起升华为大众娱乐。

不过，就某种层面而言，这是事实。我为了获得大笔财富而接近弥子姐，这个目的即将达成，只要等她一命呜呼即可。

弥子姐成了活金块，只有下场会成为故事。大家都认为她过没几天就会死，屏气凝神地观望着昴台疗养院。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逃到玄关，脑袋变得越来越烫，感觉好想吐。就在我忍着反胃感调整呼吸时，一道影子伸过来。

「接受洗礼了吗？」

抬起头来一看，是时常照面的柜台人员。

「您是……」

「我？哦，这么一提，我没说过我的名字……」

柜台人员自称久保山，不知何故笑得很开心。

「一直都是那样。你有听到仁村小姐叫你别出去吧？」

「听是听到了……我只是有点好奇……」

「话说回来，这次事情可严重了。基本上，都村小姐的病情是不外泄的。」

「……那是怎么曝光的？还有弥子姐死了可以换得一大笔钱的事。」

「谁晓得？不过关于钱的事，没什么曝不曝光可言。多发性金化肌纤维发育异常症和捐献检体给政府的事只要去查就查得到。只不过，哎，非要到了这种状况，才会有人去查。」

久保山先生淡然说道。

「问题应该在于，非亲非故的你有可能得到这笔钱的事曝光了吧？这次媒体会这么狂热，不仅因为拿到钱的是与患者毫无关系的外人，还是经济有困难的孩子。」

「再这样下去会变成怎么样？」

「不怎么样。疗养院照常发挥疗养院的功能，我们会竭尽所能帮助都村小姐。让她留在这里，就是为了让她好好思考该如何生活。」

「……是啊。」

「要说改变，会变的是你。老实说，我很担心这一点。」

「我？」

「现在事情演变成这种局面，只要都村小姐一死，一连串事件都会上新闻。收下数亿圆的少年江都日向应该会成为轰动的话题吧。你能够承受吗？」

我还没赢过弥子姐——这次我没说这句话。

「……我连想都没想过，对不起。」

「没关系，没想过是正常的。不过，你必须做好觉悟。如果你想继承都村小姐的遗产，就要做好抛弃现在的一切远走高飞的觉悟。」

「……要这么彻底？」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个故事？某个罹患金块病的男性病患想让当时交往的女友继承自己的遗产，可是他的亲戚不肯善罢甘休，最后那个女友的下场很惨。世上也有这样的事。」

久保山先生淡然说道。

「人会因为钱而改变。不过，我知道你的情况，如果可以，我希望你继承遗产，安安静静地生活，直到风头过去。无论别人说什么，我认为能够活用都村小姐这笔钱的只有你一个人。」

「可是，要是我收下……大家一定会认定我是为了钱而接近弥子姐。」

「别说傻话了，不要根据周围的反应下判断。既然都村小姐愿意，这就够了。」

说来意外，久保山先生疾言厉色地说道。

不过，我最害怕的就是这一点。周围的人将弥子姐当成玻璃鞋，当成拯救我脱离困境的蜘蛛丝。

在这样的脉络下，最可怕的就是——

「久保山先生，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我想起周刊的报导。疗养院的管理体制漏洞百出，才会让我轻易入内。那篇报导把弥子姐形容得像是必须严防被盗的宝石一样。虽然是篇令人不快至极的报导，但是某些部分倒也有理。

「……久保山先生为什么放我进来呢？」

所以我才会和这笔根本不配得到的财富扯上关系。

「我来柜台的时候，您吃了一惊，对吧？当时我以为是因为很少人来探望弥子姐，不过现在想想，应该不是这个理由。那时候，您是在犹豫该不该放我这个陌生人进去吧？」

久保山先生露出了些许惊讶之色。不过，我猜得应该没错。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在想，当时您的判断是不是过于轻率……搞不好我真的是那种为了钱而接近弥子姐的人。说得极端一点，或许我会伤害弥子姐。」

「要这么说的话，跟任何人往来都不安全了。我现在也是抱着被你杀掉的风险在跟你说话。」

「这……或许是吧。」

「别的不说，这么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如果都村弥子没有顺利病死，你就没有幸福的日子可过。伤害她，等于是减损你未来的资产。」

久保山先生刻意说得很市侩。

「再说，就算知道你是为了钱而接近都村小姐，我还是会放你通行。」

但是接下来的话语温柔至极。

「为什么……」

「这还用问？因为她也是人，我无权阻止一个人和别人交流。」

之后，久保山先生又补上一句：

「哎，我一看就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了。」

「你们在聊什么有趣的话题？」

此时，十枝医生加入我们的话题。

「江都同学说傻话，被我修理一顿。」

「哎，也难怪你烦恼。我看到外面的情况都觉得很头大。」

「……是吗？」

「对了，你跟我来一下。」

说着，十枝医生带我前往第一次谈话的那个房间。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十枝医生拿出一个装满透明液体的瓶子给我看，瓶底是比拳头小一圈的金块。在房间灯光的照射下，金块散发着微光。

「这是她胃的一部分，刚来这里没几天的时候切除的。只要加热到一定温度以上，就会变质。」

「弥子姐的一部分……」

「不光是脚，她还缺了很多部位。她的身体被我一点一点地挖空，挖出的部分就像这样，变质为金子。你视为都村弥子一部分的这个只是一种元素，和一般元素根本没有差别。」

说到这里，十枝医生停顿一会儿。

「既然如此，你不认为会把这个当成都村弥子，正是出于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吗？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

正如拿着手电筒的老人所言，前头是死路。

我对照附近的标志和地图，确认位置。死路旁边有条通往山里的荒僻小路。目的地应该是在这个方位。

我必须做出选择。这条路轮椅无法行走，可是大路已经不能再走。与其走九弯十八拐的大路，不如直接走这条路比较近。我没时间烦恼了。

「弥子姐，抱歉……失礼了。」

我把手臂伸向弥子姐的腋下，抱起她，并缓缓扭动身子，小心翼翼地背起她。

——到达底线、背起棋子便是王。

我想起弥子姐说明西洋跳棋规则时所说的话。

弥子姐的身体冰冷无力，僵硬得让人毛骨悚然，仿佛没有血液在流动。我不想背如此冰冷的弥子姐。

「……对不起，变成这样。不过，再一下子就到了……」

我诉说着没人听见的歉意，踏上山路。背上的重量促使我往前迈进。

王可以去任何地方。我可以继续往前迈进，不会被抓住。

第一卷 ▼16天前

在那之后，弥子姐一直没有醒来。随着疾病恶化，弥子姐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整整两天都在昏睡。要是弥子姐就这样一睡不醒，该怎么办？可是考虑到现在的状况，或许她继续睡下去比较好——这两种心思互相交错。

此时，病房传来敲门声，是仁村小姐。

「江都同学，呃……有一个人说什么都要见你一面。虽然我拒绝了，可是他一直在鲸鱼的围墙那边大呼小叫……」

「……是媒体的人吗？」

「他说『江都日向欠我人情』。我不认为他真的认识你，但还是跟你说一声。他说会在疗养院附近的巴士站等你。」

「……是吗？」

「如果你不知道是谁，就别去了。」

「不，不要紧，我去。」

我断然说道，收拾物品之后离开病房。

我欠了人情的人——这样的人，我只认识一个。

我从后门经由水道离开疗养院。

如我所料，在巴士站等我的是《现在周刊》的游川。乍看之下，周围没有其他人。

一看见我，游川便迫不及待地说道：

「你好，江都同学。一阵子不见，你长高啦。」

「……短短期间内，怎么可能长高？」

他说的人情，指的应该是提供弥子姐的相关资讯吧。他把这件事当作有恩于我，固然令我不快，但若是没有他，我至今对弥子姐只怕依然是一无所知。

在沉默之中，我平静地询问：

「把弥子姐和我的事写成报导的是你吗？」

「信不信由你，不是我。」

「要我怎么相信？第一个来昴台的是你，而且我和弥子姐的事你都知道。」

「我不知道都村弥子的病情，因为疗养院不让我进去。再说，我并不是一天到晚都跟着你。截肢的事我也完全不知道。」

游川没好气地说道。老实说，他看起来不像在撒谎。那会是谁？我把这句话吞了回去，转而问道：「你后来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工作啊。你该不会以为话题人物只有你一个吧？昴台之外多的是值得报导的事。」

「可是，你对我和弥子姐不是很感兴趣吗？对你而言，昴台之外的事比这个更有趣吗？」

「我本来是打算等到都村弥子死了以后再来采访你。」

他看起来不像在说笑。他以为弥子姐死了以后，我的口风就会变松吗？

「我说过了吧？我感兴趣的不是病患本人，而是病患身边的人。就算都村弥子死了，你也还活着。我是打算等到一切结束以后再申请采访你。」

「你以为我会跟你说？」

「嗯，会。你以为被扯进这种事的人能够三缄其口吗？」

现在的我不认为自己会和任何人谈论弥子姐的事，不过，或许以后就不同了。等到弥子姐过世一段时间以后，我就会忘记现在的焦躁感，和别人谈论弥子姐的事吗？在比那篇周刊报导更加美化几分的前提之下。

「和都村弥子一起度过的日子，感觉如何？」

「……我思考过证明的问题。自从听了你那番话以后，我一直在思考。」

「……」

「老实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是为了钱陪在弥子姐身旁，可是无法证明这一点，就算放弃三亿圆也无法证明。」

游川凝视着我片刻之后，缓缓地站起来。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对金块病这么感兴趣？」

我没想到游川会停下脚步。只见他回过头来，平静地说道：

「我妹妹的男友是金块病患者。」

「……你妹妹？」

「那个男友不顾亲朋好友，打算将钱全部留给我妹妹，而他实际上也这么做了。不过，我妹妹是在他死后才知道这件事。那是一大笔钱，当然闹得满城风雨。那些连探病都没来过、自称是亲戚的人，全都群起围攻我妹妹。」

我听过这个故事，是久保山先生建议我远走高飞时所说的逸事。

「他们说，我妹妹是为了钱而接近那个男人的骗子，甚至还要我妹妹证明她的爱。这是要我妹妹怎么做？砍掉手臂交给他们吗？当然不可能。可是，那些闲杂人等不接受这样的答案。就算我妹妹想放弃那几亿圆，他们的炮火还是没有停歇。」

「……后来怎么了？」

「她还活着，但已经三年没醒了。」

游川淡然说道。我想起久保山先生说过「下场很惨」。

「我妹妹跳窗自杀，不过没有死。这证明了什么吗？还是只被当成想逃避眼前的处境而已？我到现在仍然不明白。」

游川并不是对着我说话，而是望着远方喃喃说道：

「我在寻找证明，不受任何人威胁的证明。」

你觉得找到证明，就能获得慰藉吗——这句话我说不出来。在我打算说其他话语代替的瞬间，周围突然开始喧闹起来，几个记者隔得远远地看着我们。糟糕，会被包围。我犹豫了一瞬间，朝着反方向冲出去。

「江都同学，上车！」

弯过转角时，有人对我如此叫道。

一辆白色的车子停在我的去路上，驾驶座上的男人正在对我挥手。那是月野同学的爸爸。我依言奔上前去，坐进后座。

「来，快系上安全带。」

月野同学坐在副驾驶座上，但是连瞧也没瞧我一眼。

「呃，您怎么会来这里……」

「事情好像闹得很大，我想说在这附近绕一绕，说不定可以遇见你。一香也很担心你，所以我就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这么说来，是月野同学拜托爸爸来帮我的？我本来想向副驾驶座上的月野同学道谢，又打消了念头，因为月野同学依然是连看也没看我一眼。她频频交互注视车子的行进方向与自己的脚边，借此度过这个尴尬的场面。我没有勇气向这种状态的同班同学攀谈。

车子绕着疗养院周围行驶。

「呃，月野同学的爸爸，我家……」

「哦，我知道，不要紧，我只是觉得绕一点路比较好，因为苍蝇很多。话说回来，江都同学，叫我『叔叔』就好，就像以前一样。」

我从来没称呼月野同学的爸爸为「叔叔」过，不过，我也没蠢到特地纠正这一点。「是……叔叔。」我回答。

车子兜了一大圈以后，才开始朝着我家的方向前进。从这里开车，大约十分钟就到了。叔叔像是算准时机，开口说道：

「话说回来……江都同学，你很厉害啊，叔叔好感动。」

心头有股不祥的预感，但我还是故作平静地回答：

「……什么？」

「陪伴一个快死的女孩，多了不起啊。这种事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

我什么话都还没说，叔叔便又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

「哎呀，没想到有这么纯真的爱情，真好。和生病的女孩交往，应该很辛苦吧。」

叔叔隔着后照镜凝视我，眼睛眯成一条缝。车子一直以令人难以置信的缓慢速度行驶。

「……我不觉得辛苦。」

「哎呀，你真的很有包容力，不愧是昴台的男人。昴台的男人向来坚忍不拔，所以能跟病人交往。」

我的心开始发凉。叔叔无视于我，继续说道：

「虽然说三道四的人很多，不过我相信你一定不会浪费这三亿圆，会选择最好的使用方法。」

「那不是我的钱。」

「马上就是你的了。」

叔叔断然说道。

「哎，反正你不用管其他人怎么说。那三亿圆是你可以光明正大收下的钱，不用在乎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叔叔。」

「对了，我想到一个点子。在昴台替那个生病的女孩建一座石碑，如何？欸，江都同学，昴台的石材也很有名，她一定会很开心的。这样大家就不会忘记她，还会感谢她。」

叔叔的口气活像这是个绝妙无比的正确答案。

「嗯，这种用法也不赖。如果是用来活络昴台，那些说坏话的人应该就没得抱怨了吧。投资……对，投资，昴台有很多地方可以投资。昴台本来林业很兴盛，叔叔从前也是从事林业……这几年昴台和其他地方相比，变得乏善可陈……要打破这种恶性循环，必须投资设备，不过没人肯来投资这种乡下地方的林业。」

月野同学更加蜷缩起来，几乎快消失了。

「生病的女孩回报度过人生最后时光的昴台，多让人感动啊。这样一来，那些啰哩啰嗦的人也会闭上嘴巴。」

瞬间，我的视野因为热病般的怒意而扭曲。

连结我获得三亿圆和弥子姐死亡之间的线，对于其他人而言是可以忽略的东西，甚至根本看不见。弥子姐还没死，弥子姐还活着。莫说三亿圆，弥子姐也不是我的所有物。

「哎，江都同学，你可以慢慢考虑没关系。哎呀，叔叔没想到你会有这么一天。没想到你会和那个生病的女孩——」

「病人的名字叫都村弥子。」

「咦？哦，是啊。都市人连名字都很时髦。」

我知道不该说这些话，但就是停不住。

「偷偷跟您说，其实弥子姐会好起来。现在治疗办法已经大致确立，只要再继续投药一阵子，就能开刀把病治好。」

「咦？」

「周刊杂志上写的都是假的，弥子姐会好起来。下个月动完手术以后，她就会离开昴台，回去东京的医院。她说她打算复学。所以，您对我说那些话完全没有意义。」

困惑之色逐渐在叔叔脸上扩散开来。这跟我听到的不一样啊——他的表情仿佛在如此诉说。见状，我心中的怒气开始失控。我想起那个悲痛叫声响彻走廊的弥子姐。现在的感觉活像当时的弥子姐附在我身上。

「弥子姐不会死，所以真的和我无关。弥子姐会变成金子什么的全是假的，大家都被耍得团团转。」

「呃……」

「弥子姐会离开这个地方活下去。」

我无法继续说下去，因为我想起了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月野同学。

月野同学连瞧也没瞧我和叔叔一眼，在副驾驶座上不断打颤。见状，在我心中肆虐的怒气稍微安分下来。附在我身上的弥子姐留下了残渣之后，消失无踪。

「你……」

叔叔没有放过这一瞬间，低声说道：

「你要面对现实，不然生病的女朋友会死不瞑目。」

我这才发现已经来到我家附近的三岔路口，仿佛叔叔能够自由自在地伸缩路程。

「……谢谢。」

「嗯，哎，叔叔是站在你这一边的。至少送你来这里的是我，对吧？」

说完，叔叔便离去了。在这段期间，月野同学依然低着头不发一语。

月野同学的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是我让月野同学坐在那个位子上。因为我是她的同班同学，所以她必须坐在副驾驶座上。听着那番话，不知道月野同学做何感想？一想到我可能践踏了她善良开朗的心，我就双腿发软。

我家周围有好几个记者在盯梢，但我不为所动，沿着围墙爬上二楼。窗户一下子就打开了。

当我爬进房间时，发现妈妈站在房里。

妈妈露出撞鬼似的表情看着我。应该是因为她翻箱倒柜之故，房间变得乱七八糟。不过，原本就空空如也的房里没有任何证据。凌乱的房间中心搁着那本周刊杂志。

我静待妈妈开口。看见爬窗进来的我，妈妈近乎哀号地叫道：

「日向！你……是真的吗？」

妈妈很久没有叫我的名字了。

在心底某处，我希望她别叫我的名字，希望她干脆忘记。

「……你知道了？」

「那还用说？这本杂志都写了。啊，对了，外面还有记者。」

「你不生气吗？」

「啊？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出入疗养院很肮脏。」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状况完全不一样。」

妈妈嘲讽道，仿佛在说我无知。操劳已久的一楼印表机想必已经停止运转。这个人应该不会继续从事反对运动了。

「三亿圆耶！三亿圆。有了这笔钱，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太好了。欸，你怎么不早说呢？」

「……还不到说出来的阶段。」

「啊？至少该说一声吧。你问过税金的问题了吗？」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别打扰我。」

「喂，你给我——」

「现在不好好陪着她，说不定她会改写遗书，那就功亏一篑。」

说着，我努力挤出僵硬的笑容。闻言，妈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说道：「对……对喔，你说得没错，女人是种情绪不安定的生物。」

这个咒文大为奏效，妈妈立刻离开我的房间。这是最差劲的威胁、最糟糕的谎言，但也是最有效的话语。

我跌坐在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房里，拿起电力只剩一半的手机传讯给弥子姐。

『弥子姐，对不起。』

略微思考过后，我删掉这句话，重新打一段文字传送出去。

『弥子姐，我暂时离开一下，待会儿再过去。』

接着，我一动也不动，直到太阳下山为止。

弥子姐并未回复我的讯息。

待四周完全安静下来以后，我才下了一楼。我必须吃点东西，稍微梳洗一下。

一楼不见妈妈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就寝。我从后门窥探外头，媒体也撤离了，要出去就趁现在。

我迅速地梳头洗脸，随便拿了些厨房里的东西来吃。抽风机的声音格外响亮。我确认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

「日向，你要走啦？」

突然有人对我说道。伫立于走廊上的北上叔叔凝视着我。

「……对。我现在必须去找弥子姐。」

「我懂，我真的懂。」

「所以，这个家——」

不知何故，瞬间，我想通了一切，甚至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之前我完全没有联想到这个可能性？

我的个人资讯，时常到疗养院探望弥子姐的事，还有不知在何处拍下的照片。不过，我并没有跟他说过弥子姐死后会留下三亿圆与弥子姐的病况。

手机现在就放在我的口袋里——前往弥子姐的病房时，一定会随身携带的智慧型手机，以及北上叔叔给我的美丽藏青色手机壳。

「……那是北上叔叔写的吗？」

这是句致命的话语，可怕到我连说出口时都不禁迟疑的地步。

「对。」

然而，北上叔叔却坦率承认，表情丝毫未变。

「为什么……」

「你有三亿圆可拿吧？很厉害嘛。拿到那笔钱以后，你就会离开这个家，对吧？我都知道。」

在没被妈妈打断的状态下与北上叔叔交谈，竟会是这种内容，令我难以置信。

「简直是跟钱交往啊。你在等那个女孩死掉吧？哦，我不是在批判你，这就和钓到金龟婿的意思差不多。」

北上叔叔用了和那篇报导一样的字眼。

「你把我和家里的事全部抖出来，是为了什么？」

「八十万圆。」

北上叔叔断然说道。

「单单写一篇你的报导，就可以拿这么多钱。虽然比不上三亿圆，但也是笔不小的钱。你只要稍微忍耐一下，以后就可以拿到这点小钱根本不能比拟的大钱。」

「北上叔叔，你在说什么……」

「我都知道，那些钱不会给我，铁定是由江美子掌管，我一毛钱也分不到。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一旦有了这笔钱，就会抛弃这里、抛弃我。还是说，日向，如果我讨好你，你会分个一千万给我？」

我明明听得懂他的每字每句，却无法消化。悲壮的声音冲口而出。

「你没想过弥子姐……弥子姐看到报导以后会受伤吗？媒体聚集到这里来，弥子姐……虽然弥子姐是个很坚强又很聪明的人，但要是她真的以为我是为了那笔钱才陪在她身旁——」

「这一点也不重要！反正她迟早会死！」

北上叔叔扯开嗓子叫道。我从没看过北上叔叔这副模样，就连妈妈无理取闹的时候，他都不曾这样粗声厉语。

「……你很瞧不起我吧？无所谓，反正你拿到那笔钱以后，就会跟我断绝关系吧。江美子好像以为你的钱已经在她的口袋里，不过我知道，你一拿到钱就会逃离这里。你现在之所以还留在这里，说穿了只是因为没有勇气去外面闯荡而已，但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为什么？北上叔叔，为什么……」

「啊，还是你真的打算把那笔钱拿来补贴家用？如果是，我会为了我做的一切道歉。如果不是，我死也不会道歉。」

北上叔叔用孩子气的口吻笑道。

刚认识时，北上叔叔是理想的父亲。我一直以为北上叔叔能给妈妈幸福，看他立志振兴昴台，也真心觉得他一定做得到。北上叔叔还买了书给我。虽然梅尔维尔的作品对我而言太过艰涩，但是因为北上叔叔喜欢，所以我也跟着看。

「与其用那种眼神看我，不如采取实际行动。」

北上叔叔嘀咕。我没有责备他的意思，只是感到难过而已。我把手机壳——八成有窃听器——放到桌上。

「就算你把手机壳留下，只要有人邀稿，我还是会继续写。」

「……没关系，你爱写就去写吧。」

这是真心话。我就这么走出了玄关。

在月隐星稀的黑暗中，我步向疗养院。

「啊，江都。」

来到疗养院时，弥子姐已经醒了，床边桌上居然放着那本周刊杂志，而且摊开来的正是刊登我们报导的那一页。至于弥子姐本人，则是全神贯注地看着手机画面。

「你居然进得来。面会时间已经过了吧？」

「……我翻墙进来的，后来拜托仁村小姐通融。」

宛若扑向二月鲸一般爬上围墙的我，看在旁人眼里应该是滑稽至极吧。不过，大门因为白天的骚动而紧闭，我只能这么做。

「要是没有仁村小姐可以哀求，我就只能在外面等了。」

「瞧你说得那么淡然，好恐怖。」

「弥子姐，你在做什么？」

「搜寻自己的消息！」

「连我的讯息都不回？」

「啊，我忘了。已经显示已读了吧？」

我忘了确认，因为我也遇上一堆问题。

「我睡觉的期间好像发生了许多风波。」

「……弥子姐，你自己去找那些风波来看，心情不会受影响吗？」

「你该不会是那种不敢搜寻自己消息的人吧？我才不会为了这种事受伤。你看看这个，『世上最美的援助交际』，挺有品味的嘛。」

说着，弥子姐把脸颊贴在杂志上。

「真的闹得好大。什么来日无多啊？只不过是上半身出现硬化而已。」

「就是说啊。」

「大家活像在等我死掉一样。」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替我送终以后，你一定会被说得很难听吧。」

弥子姐轻声说道，一反刚才的神态，露出严肃的表情。

「江都，我想先跟你谈谈钱的事。」

「不要。我还没赢，没理由收你的钱。」

「你真的不懂耶，江都。我已经没救了，就算你不愿意，也希望替你留下光明的未来。」

说着，弥子姐拿出一个白色信封。

「这是遗书。当然，在认识你之前，我也写过遗书。只要我签名，这一份遗书就会优先生效，内容是把我的所有财产都留给你。」

「你还没签名吗？」

「嗯。不过，要是我的手不能动，可就麻烦了。再说，我自己也晓得，上半身一旦出现硬化征兆就很危险。」

「就算我抢过来撕破也没用吗？」

「你打算这么做？哎，的确没用。」

弥子姐咳了几声，乐不可支地笑了。

白色信封里装着遗书，只要签上名，我便能够接收弥子姐的三亿圆。

「我喜欢弥子姐，不是为了三亿圆才和弥子姐在一起。」

「嗯，我知道。」

「你或许知道，但是完全没有感受到。」

游川先生说得没错。

我只是喜欢弥子姐、只是想陪伴弥子姐，可是我无法证明如此单纯的事。幸福的结局阻碍世人相信无偿的爱。

就连弥子姐都认为自己死了，我就能获得幸福。我无法修正这种误解、这种大错特错的认知吗？「要是弥子姐死了，纵使获得三亿圆也毫无意义」，那只是一时冲昏头说出的蠢话吗？

「对不起，江都，原谅我。」

弥子姐喃喃说道。

「……弥子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这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要问只能趁现在。我下定决心说道：

「你为什么选择我？」

十枝医生说是因为我碰巧出现在那里。晴充也有可能取代我的位置。我被选上只是偶然。就算真是如此也无妨，我只是想听弥子姐亲口说明。

「……咦？」

弥子姐露出错愕的表情。

「……那种表情是什么意思？」

「不，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我没想到你会特地提出这个问题。」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说过啊。」

「因为理由你应该最清楚。嗯，简单说，是因为你救了我。」

我不明白弥子姐在说什么，我不记得自己救过她。然而，弥子姐笑了，仿佛这是个不言而喻的问题，并淡然说道：

「你就是『二月鲸』的作者，对吧？江都。」

我不禁屏住呼吸，隔了片刻之后，才勉强开口说道：「……为什么这么想？」

「起先只是直觉。看到你杵在鲸鱼前，我猜想：『会不会是这个人画的？』而在进一步了解你之后，我更加确定了。」

我无言以对。我从来没跟弥子姐提过这件事，也没跟其他人提过。

「我知道，你没钱买油漆。」

弥子姐说道，像是要预先封住我的后路。她下西洋跳棋时也是这样，总是能够预料我的下一步棋。

「你还记得吗？我偷偷溜去杂货店，偶然碰上你的那一天，其实我是去确认黑色油漆——那家店卖的黑色油漆。不过，杂货店卖的黑色油漆和那只鲸鱼的颜色不一样。虽然都是黑色，色调却截然不同。鲸鱼的黑色比较柔和。」

我想起偷偷溜出来的弥子姐，并连锁式地想起手的触感、一起观赏的二月鲸，以及几乎把脸颊贴在鲸鱼上的弥子姐——那个提着红色包包，天真无邪地说她想逛逛杂货店的弥子姐。

原来弥子姐背着我不着痕迹地确认过了。确认什么？确认自己的推理正确无误。

「……你是说……」

「森谷先生告诉我，当时疗养院周围弃置了许多油漆罐，所以很多人跑去向杂货店抗议。真是没公德心啊。见了那些被随手乱扔的油漆，你做何感想？连一罐油漆也买不起的你，应该恨得牙痒痒吧。不过，这同时是上天的启示。」

「那些都是垃圾……油漆也没剩多少。靠那些残漆作画，真的很累人。」

「嗯，辛苦你了。你花了多少时间？」

柔声询问的弥子姐不容许我找借口。

「你明白我要说什么了吧？围墙用的是一般的户外水性漆。红、蓝、黄，把这些常用的颜色全部混合在一起，便会变成近似黑色的颜色。买不起油漆的你把收集来的残漆全部混在一块，成了专属于你的颜色，就是那条鲸鱼的黑色。」

这句话听起来犹如将军。

「如果是我想太多，你可以一口否定。不过，如果你要问理由，这就是我唯一的答案。」

「……就算是这样，为什么……」

我的声音嘶哑得可怜。

「我想答谢你。这个村子里有些人看这所疗养院很不顺眼，那道围墙还是白色的时候，上头贴的反对传单应该远比现在多吧？我好歹是人类，对于金块病的负面情感也是会伤害到我的。不过，来到昴台一看，我真的好惊讶，因为迎接我的居然是完全不输给这些负面情感的美丽事物。」

说到这儿，弥子姐微微吐了口气，平静地笑道：

「所以啰，谢谢你保护我生活的场所，江都。」

我不配接受弥子姐的道谢，因为我是为了自己而画下那幅画。

当时，疗养院刚在昴台落成的时候。

看见白色围墙上逐渐增加的绘画，我打从心底羡慕。对于昴台人而言，突然出现的围墙或许像是一面巨大的画布吧，对我而言亦然。

森谷先生的店开始卖油漆，闲来无事的民众也开始随心所欲地作画。

我感到欣羡不已。

我也想在围墙上作画，或许是想反抗坚决反对疗养院的母亲吧。无论动机为何，我的心渴望作画。

然而，我买不起油漆，连画轮廓线的颜色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我得知了违法弃置油漆罐的事。

正如森谷先生所言，疗养院周围有许多违法弃置的油漆罐。我拼命找寻堪用的物品，捡拾硬掉的刷子，收集剩余的油漆。

我找到的油漆残量都极少，只是留在罐底的残渣。光靠这点油漆，根本无法作画。可是，我就是死不了心，所以我继续收集，将油漆一点一滴存在一开始捡来的油漆罐里。由于把所有颜色都存在同一个罐子里，油漆很快地变成了接近藏青色的黑色。不过，我并不在乎。

如此这般，在我收集了三罐黑油漆之后，终于来到围墙之前。我屏气凝神，伫立于无人的深夜。

绘画题材是由颜色倒推回去决定的，我并不是一开始就打算画鲸鱼，不过，这是唯一一个符合这种颜色的题材。北上叔叔推荐我看的梅尔维尔小说的封面也是这种动物，我看过无数次，轮廓记得一清二楚。

我用刷子沾了油漆，首先画的是眼睛。之后，我便进入忘我状态。用单一黑色画出的鲸鱼潜入深海底。

就算被盖掉，我也无所谓。然而说来意外，鲸鱼一直存在着。

后来，鲸鱼被命名为「二月鲸」，至今仍然留在围墙上。没有人知道作者是谁，我是唯一晓得这个秘密的人。

为何只有弥子姐发现？只有这个和鲸鱼共鸣的寂寞女子揭开了秘密。

五十二赫兹鲸鱼是个令人感伤的故事，不过，如果它那宁静的叫声就是弥子姐选择我的理由，或许再也没有比这个更贴切的寓言故事。

「就算我问起你的事，你也从来没提过你喜欢画画……我一直以为你总有一天会主动告诉我。」

弥子姐落寞地说道。

不是的——我反射性地暗想。

「因为一说出来就结束了。」

光是说出这句话，就让我泫然欲泣。

「结束？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我的画在昴台或许还过得去……可是出了昴台就不同。如果把希望放在这么一丁点的才能上头，我会无法呼吸的。」

反正我没有离开昴台的本事。我对自己没有信心，不敢离开昴台。

我想起和堤老师的双方面谈。当时，老师对打从一开始就放弃离开昴台的我说：

「不过，江都同学……你很会画画吧？不，这么说不对……你喜欢画画吧？」

我无法正面回应这句话。

「你应该更重视你的兴趣，不该在十五岁这个阶段就放弃。」

老师说得很勉强。我知道她的勉强是来自于我那一吹就散的才能，我自己也感到很悲哀。

「离开昴台……不，其他出路多的是。总之，我希望你展现出升学的意愿。昴台之外有许多关于绘画的工作。」

听老师这么说，我好想死。出路或许很多，却不好走——面对如此反复强调的老师，我实在展现不出斗志，只觉得好痛苦。

我对自己的期待不像老师那么大。

不仅如此，我对自己的期待也不像月野同学那么大。

我想起不小心弄掉沾了油漆的刷子时的月野同学。想起红色油漆沾上我画的立牌时，月野同学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庞。

月野同学那么惊慌失措地喊叫：「对不起！江都同学！」以及给予夸大的评价：「救不回来了。」全是因为她认定我的画有价值。为了我的画而惊慌失措的月野同学，是多么善良的人啊。

不过，我全都视而不见，装出满不在乎的模样，什么也没说，只希望撑过眼前这个关头以后，一切都会变成过去。因为大家遗忘我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

听了我这番话，弥子姐依然是一脸伤心。隔一会儿，弥子姐开口说道：

「可是江都，既然这样——」

「认识弥子姐以后，我更加说不出口了。」

我断然说道。

教我怎么说得出口？尤其是对弥子姐。

因为我放弃绘画的理由，全都是弥子姐一死就能解决的。

我一直很想画画，很想为了兴趣而活，很想离开昴台学画。这一切都是钱可以解决的问题。

弥子姐死了以后，我仍旧活着。获得三亿圆的我想必会把弥子姐当成一段珍贵的回忆，离开昴台，靠着弥子姐留下的钱迈向美术之路。就这样，总有一天，弥子姐会成为我的绘画粮食，成为痛苦、悲伤却珍贵，成就了现在的自己的重要故事。如此显而易见的幸福结局，我不愿让弥子姐知道。

聪明的弥子姐应该看出了我的心思吧，她脸上带有不同于刚才的沉痛之色。

「江都。」弥子姐呼唤我。「听我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将棋没有，西洋棋也没有，只有西洋跳棋才有的特色。换个说法，就是我喜欢西洋跳棋的理由。」

这是弥子姐说她临死前才要解答的谜题。为何要在现在揭晓？我还来不及开口，弥子姐便抢先说道：「欸，江都，西洋跳棋有完美的解法。」

「……完美的解法？」

「对。下西洋跳棋时，如果双方走的都是最佳棋步，最后一定会打成平手。计算出最佳棋步的是加拿大亚伯达大学的乔纳森·薛佛设计的电脑程式『Chinook』。」

「意思是……可以事先知道该走哪颗棋子吗？」

「西洋跳棋其实是种双人零和完全资讯赛局。」

「双人零和……？」

「游戏的种类，指的是完全不含运气成分，只要不失误，理论上绝对不会输。」

我不敢置信，却能够接受。我想起十枝医生说的「只要做出最佳的选择就行了」，以及和弥子姐的对局。

我无法正确重现所有盘面，不过，西洋跳棋就像下棋的弥子姐一样日益变化，真的有完美的「正确答案」吗？

「有人认为这代表西洋跳棋的寿命已经走到尽头，老实说，我也有同感。因为就算高手再怎么切磋琢磨，最完美的一步棋也早已确定了。」

「有完美解法，就是弥子姐喜欢西洋跳棋的理由吗？」

「或许随着电脑程式的发展，以后也会找出西洋棋和将棋的完美解法，不过，目前我只知道西洋跳棋的完美解法。」

我还是不懂其中关联性。完美解法与西洋跳棋，还有弥子姐。就在我要开口说话的瞬间，弥子姐抓住我的手。

「我的人生一路走来，犯了许多错。现在我这样大剌剌地向你吐这些愚蠢的苦水，也是种错误。人生没有正确答案，让我好害怕。」

弥子姐——我唤道。然而，弥子姐并未停下话语。

「不过，西洋跳棋和人生不一样。西洋跳棋有完美的解法，棋子被扔到盘面上时，所有棋手都可能选择完美的正确答案。」

我这才发现弥子姐谈论的是致命性的话题。

「和我的人生不一样。」

弥子姐的表情活像快哭的小孩。

「我明明已经逃过一劫，逃过爸爸和妈妈的计划独自活下来。可是……为什么我会死在这里？如果我注定要生病，不如当时死了算了，和大家一起死了算了。」

弥子姐无处可去的手更加用力地握住我的手。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事？我的人生大概打从出生以来就没有正确答案吧。无论选择什么都是错误的。这是多么绝望的人生啊。不过，现在我终于找到了。」

「找到什么？」

「正确答案。」

这是某次检查之前弥子姐说过的话。

当时我不求甚解，以为「正确答案」指的是弥子姐的治疗奇迹式地成功。

不过，并不是这样。打从那时候开始，弥子姐的正确答案就已经定调了——死去以后留下大笔财富给我。我实在无法接受这种误导。什么检查、什么治疗，其实弥子姐完全没抱任何期待。

委身于不抱冀望的一切，想必是件很可怕的事。然而，弥子姐却靠着一句「正确答案」抑制了所有恐惧。

「江都，你会收下吧？」

「弥子姐。」

「什么都不留，未免太感伤了。只要你幸福就好。」

「这才不是正确答案。」

「其实我也不想死，我也会害怕。不知道人死了以后会怎么样？我是没有机会见证你的未来了。你以后会画画吗？如果画的是和那只鲸鱼一样漂亮的画就好了。」

「别说了。」

「那你对我说，说你不要三亿圆，说你只要有我就够了，说我比任何幸福结局都重要。」

弥子姐扑簌簌地落泪。那双慑人的眼睛美丽得残酷，反映着呆然望着她的我。

我不需要钱，不能离开昴台也无妨，只要弥子姐活着就够了。弥子姐比任何事物都珍贵，没有比和弥子姐下西洋跳棋更重要的事——这样的话要我说多少都没问题。事实上，我也确实说过这些话。

可是，为何一旦说出口，一切就变得很虚伪？我的感情明明是真实的，将人变成金子的疾病却连言语的价值都吞噬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好？在我因为焦虑而颤抖时，弥子姐突然抱住我，用那冰冷僵硬、感受不到生气的手臂抱住我。

周围的人都把弥子姐当成玻璃鞋看待，当成拯救我脱离困境的蜘蛛丝。

而最害怕这种解读的，正是弥子姐本人。

任凭我费再多唇舌，弥子姐都无法逃离这种想法，只能一步步迈向死亡。正因为是自己主动提议的，弥子姐一直被这样的想法束缚着。

「对不起，让你为难了。我一死，你就可以过幸福的日子。你只要看着我的眼睛，清楚明白地告诉我，说我死了以后，你会很幸福，这样就够了。」

「我说不出来。」

「……你真善良。」

弥子姐轻轻地笑了。

「我知道，刚才是我失态了。我不会要你说这种话的。我明白，人只要活着就会改变，不管愿不愿意。就算你因为看到我哭哭啼啼，一时心软而放弃一切，总有一天，你也会后悔自己做了这样的判断，后悔自己在一时冲动之下贱卖自己的人生。既然如此，不如让我选择正确答案。」

听了弥子姐这番话，我突然灵光一闪。

我想出一个划时代的方法。用这个方法，或许可以拯救弥子姐和我的心灵。以前的我十之八九想不出的「正确答案」就在眼前。

我拿开弥子姐抱着我的手臂，牢牢握住她的一只手，并将某样熟悉的物品放在诧异地凝视着我的弥子姐面前。

就是我们的起点，西洋跳棋盘。

「……江都？」

「弥子姐，你还记得吗？你以前说过赔率根本不一样，因为你赌的不是钱，而是你自己。不过，这次请让我赌同样的东西。我也想和弥子姐站上同样的舞台。」

我一面摆棋，一面笔直望着弥子姐。

「我喜欢弥子姐，请让我赌上一切。」

我下了第一步棋以后，如此说道。

「可不可以不要多问，让我带你出去？」

「你打算做什么？」

「我们一起去犯错吧。」

弥子姐默默地凝视我数秒钟。

隔一会儿，她用难以动弹的右手触摸棋子，并露出令我无比爱怜的笑容说道：

「如果你赢过我，我就答应。」

西洋跳棋比的并不是谁的持棋手势比较美，所以弥子姐始终使用颤抖的右手，算不上是什么不利条件。弥子姐和刚认识的时候一样强，我们之所以能够打成平手，应该是因为弥子姐故意放水吧。

对局结束的瞬间，我们不约而同地展开行动。我把弥子姐放到轮椅上，在她的膝盖盖上了毛毯和毛巾被，弥子姐则是迅速披上针织衫。

这段时间内，我们都是不发一语。弥子姐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吗？坐在轮椅上愣愣望着棋子的弥子姐，带有一股静谧之美。

「要一起带走吗？」

「不，不用了。」

弥子姐扔掉手上的棋子，如此笑道。掉在地上的棋子发出小小的喀哒声。我捡起那颗棋子说：「不可以这样对待棋子。」

我一把棋子放进口袋，我们便动了起来。

我推着轮椅跑过长廊，轮椅上的弥子姐发出乐不可支的声音。「上吧！江都，快跑快跑！」轮椅随着这道气势十足的吆喝声喀哒喀哒地摇晃。

抵达一楼的瞬间，我看见走廊深处有道人影。

因为逆光的缘故，我看不清对方是谁，但是可以从声音辨认出来。

「搞不好我会丢掉医生的饭碗。」

十枝医生发出分不清是叹息还是笑声的声音，转过身去。见状，我微微倒抽一口气，弥子姐似乎也有些语塞。

「江都，走吧！」

然而，我不能在这里停下脚步。我的行动应该会给许多人造成超乎想象的麻烦，不过若非如此，就不叫犯错了。我必须抛弃人生的一切，选择正确答案。

推着轮椅来到外头，刺人的月光迎接我们。那色调宛若是特地调制而成的金色，教人难以抗拒。我和弥子姐仿佛想甩掉伸长的影子似地全力疾奔，穿过后门，朝着从未去过的方位前进。

从未去过。因为我一直认定自己无法离开昴台，以为那里和我毫无关系。

不过，现在我有了前往那里的理由。

我推着弥子姐，朝着山的另一头——从昴台看不见的大海前进。

▽

将弥子姐抛入大海——这就是我犯的错。

弥子姐落海以后，无法打捞，她的价值就会随着逐渐变为金块的她沉入海底，消失无踪。无论是死后留下的三亿圆、和弥子姐共度的无价时光、我的愚蠢过错或是一时的冲动，在相隔数百公尺的状态下，并没有任何不同。

昴台没有海。不过，即使路途再遥远，我也要把弥子姐送到海边。

弥子姐已经病入膏肓，离开疗养院还不到一小时，她便失去意识。

看着闭上眼睛、虚软无力地坐在轮椅上的弥子姐，我知道自己不能回头了。老实说，我巴不得立刻折返，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只要能让弥子姐多活上一分一秒，就算要我把她绑在那张病床上都行。

我一面注意时间，一面拼命赶夜路。搭乘巴士一小时可达，代表走路得花上好几个小时。在天亮之前应该可以抵达吧。

弥子姐离开疗养院的事，不知道可以隐瞒多久，监视器应该拍到了我们。

虽然十枝医生选择放我们逃走，但仁村小姐一定会赌上她的职务，带弥子姐回去。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只能一面担忧追兵到来，一面前进。

远远可以望见的山棱逐渐染上红色，我背着弥子姐，眺望着这幅不现实的光景。昴台就在山脚，我根本还没有离开。

「弥子姐，就快到了。」

我背着一动也不动的弥子姐自言自语。弥子姐的心跳声微微地传来。

体力已经濒临极限，手臂麻得感觉不出温度，喉咙也像是快被烧断一样痛。背上弥子姐的重量是我唯一的依靠，督促我往前迈进。

没问题，就快到了——我又重复一次。

视野逐渐染上晨曦，照亮了指示通往海边之路的看板。

要称为清晨仍稍嫌过早的海边，除了我们以外空无一人。

我犹如受到吸引似地走向堤防，将弥子姐抱到身前坐了下来。弥子姐的头发以紫色天空为背景飘动着。

此时，弥子姐微微挪动身子，轻声问道：「……到了？」

「到了。」

我把弥子姐的身体慢慢转向大海。只见弥子姐那双原本朦胧的眼眸，清楚地捕捉了浪花翻腾的大海。

「……原来你是想杀了我啊，江都。」

「……是啊。」

「好啊，杀了我也可以。我甚至该请你杀了我。」

说着，面向大海的弥子姐微微地笑了。

「你在想什么我全都知道。江都，你真是个傻瓜。」

「……对不起。」

「不……没关系。我们的世界不是西洋跳棋，犯错也无妨。」

弥子姐说这番话的声音，宛如树枝互相摩擦般虚弱无力。

「……你要为了我放弃三亿圆？」

「对。」

「那三亿圆就是我啊……真奇怪。不过这么一来，你真的把我变成无价之宝。」

「对。」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基本粒子造金法吗？」

我默默地点头。

纵使弥子姐再有价值，如果打捞需要花费庞大金钱，就不会有人进行打捞了。位于昴台附近的这个地方是地形复杂的岩岸，海底徐缓倾斜，会将沉入海里的东西运往更深处。

「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谁晓得？不过，哎，以我的本领，一定能像鲸鱼一样游泳，到时候你就会被当成干蠢事的蠢蛋国三生。」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这么做是出于自私。我不希望弥子姐认为她死了可以带给我幸福，不希望她在临终前对于这样的未来有丝毫想象。否则，我就成了为了三亿圆而拐骗将死之人的穷困小孩。

我不在乎其他人怎么想，可是我不希望弥子姐在临死前对我有半分猜疑。我希望她相信我的感情是纯净无瑕的。

就连这样的心思都显得丑恶不堪，让我喘不过气。我不知道哪个才是自己将弥子姐推下冰冷海水的真正理由。

「你喜欢我吗？江都。」

弥子姐询问这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

「是啊。」

「我也喜欢你。嗯，打从相识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上你了。」

「我才是一直都很喜欢弥子姐。」

「我想透过给你一切来证明我的喜欢，你却想透过抛弃一切来证明。或许爱情就是抛弃或给予吧。」

是啊——我在心中如此暗想。

「让人好感伤……」

弥子姐用昏昏欲睡的声音喃喃说道。

我该下定决心了，不能在这个关头迟疑。

我把手放到弥子姐的肩膀上，而她的身体微微僵硬起来。

「没问题的。」我说道。

于是，我和弥子姐一起跳进晨曦照耀的大海里，视野随着重力翻转。

这么一提，从出生至今，我从未进过海里。灌进嘴里的海水真的好咸，让我大吃一惊。身体在水里浮了起来。

在不断流动的水流中，我突然想起二月鲸。原来鲸鱼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游泳啊——脑中冒出这种无关紧要的念头。我在闪烁的视野内寻找弥子姐，暗自想着绝不能放开她。就在我用手划水之际，随波逐流的身体突然被某样东西拉过去。我的头探出水面，弥子姐也随后探出头来。

我连忙搀扶她，她却狠狠甩了我一耳光。

「你是白痴啊！到底在干什么！」

弥子姐勃然大怒，我从未看过她这副模样。从潮湿的头发间探出的双眸燃烧着怒意，见状，我的脑袋慢慢地冷却了。弥子姐沉默不语，表情又突然缓和下来，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

「不，我知道，是我不好，让你跑来这种地方。可是，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做……要是你死了，等于是我害死你的……」

「我没有这个意思……」

「不然是什么意思？你不是不小心掉下去的吧？」

我无法说明当时的感情。我并不是想死，只是当我察觉弥子姐的身体僵住时，我觉得和她一起跳海才是正确答案。一起沉落海底，绝不和她分离。

「……照理说，我现在应该和弥子姐一起沉到海底。」

「……那倒是，我也以为会沉下去。」

我们现在处于脚勉强及地的深度，再往前踏出一步就是海谷。然而，我和弥子姐都还活着，并没有沉下去。

此时，弥子姐猛烈地咳嗽起来。我来不及问她「没事吧？」她便突然大叫：

「我知道了！是肺！」

「肺？」

「对对对，是肺！肺部有空气，所以沉不下去！」

「啊，原来如此。」

「再说，我没有脚部的重量，几乎跟浮袋一样！当然沉不下去。」

我现在是抱小孩般的姿势，所以看不见弥子姐的脸。别的不说，在这种状况下，要我用什么表情面对弥子姐？此时，弥子姐微微地笑了。

「真是有够蠢的，蠢到无药可救。怎么样？江都，你还想杀我？还想死吗？」

「……不想。」

「欸，肺部，肺部，欸，江都，肺部有空气啊。」

「喂，你笑得太夸张啦……」

弥子姐的笑声越来越大，不知何故，我也跟着一起笑个不停。怀中的弥子姐在发抖。

「——啊，是啊，因为我还活着……」

笑到一半，弥子姐如此喃喃说道。

心跳声夹在波浪声之间传来，模糊的视野边缘可看见晨曦。沉默了片刻以后，弥子姐突然说道：「回去吧，江都。」

「……嗯。」

我回答后，弥子姐牢牢地抱住我。

「我喜欢你。」弥子姐说道，而我只能说：「我也是。」这是专属于我们俩，成不了任何证明的共鸣。

实际上，我们并不是自己回去的。当我们上岸，还在烦恼该如何处理湿淋淋的身子时，就被警车和救护车逮住了。我这才体认到我们乏善可陈的逃亡计划不过尔尔，被捕只是时间的问题，刚才的十几分钟纯属侥幸。

我和弥子姐还无暇挨骂，就被拆散开来，分别坐上不同的救护车。失去了抱在怀里的重量，我分不清刚才发生的事究竟是不是现实。

坐在救护车里的我软弱无力，只是个连杀死弥子姐的觉悟都没有的小鬼头。因此，在不知不觉间，我失去了意识。刚才的重量是唯一能够维系意识的船锚。

当我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疗养院的床上。

「醒了？」

身旁是仁村小姐。我还来不及说话，她便开口问道：

「是因为想看海？」

「……弥子姐是这么说的？」

「她说要你配合她这么老套的任性要求，觉得很过意不去。」

「……您相信她说的吗？」

「你们确实在海边，这就够了。」

仁村小姐淡淡地说道，随即便去叫十枝医生过来。

十枝医生带着一如平时的表情告知弥子姐的身体状况很稳定，并说明这次的事件被归咎于弥子姐的任性。听说连外县市都报导了我们的事。

「全都变成弥子姐的错吗？」

「毕竟你才十五岁。你也早就做好被闲言闲语的心理准备了吧？」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体认到自己在最后关头仍给弥子姐添了麻烦。我明明是去犯错的，却为了自己所犯的错误感到痛苦。过一会儿，我说道：

「十枝医生那时候放我们离开，不要紧吗？」

「你看过《大智若鱼》这部电影吗？开玩笑的。这个嘛，若依据医师伦理，或是成年人的道德，没办法，那是瑕疵。」

十枝医生满不在乎地说道。

「不过，人类不是永远都能选择正确答案。」

「这句话是听弥子姐说的吗？」

「当然是来自于我身为医生的经验法则啊。」

十枝医生说道，缓缓站起来。

「我对外宣称你需要住院一星期，再多我就无能为力了。哎，过了一星期，风波应该就会平息了吧。」

「呃，钱……」

「反正付不起，就别看缴费单了。我也没那种空闲。」

门随着这句话一同关上。

从面积判断，这里和弥子姐的病房应该是同一型的吧。仔细一看，这个病房实在大得夸张。

我睡不着，迷迷糊糊地望着窗外，床边的抽屉突然传出声音，我连忙从抽屉里拿出手机。

果不其然，上头显示的是弥子姐传来的讯息，十分简洁有力。

『下次再偷溜出去玩吧。』

我烦恼了一会儿以后，回复：『如果你赢过我，我就答应。』不久后，弥子姐传来讯息：『别学我。』紧接着又补一句：『也不想想自己那么弱。』

事发半个月后，弥子姐的病情稳定下来了，昴台也渐渐恢复平静。

虽然数量减少，但依然有媒体出入昴台，而募款信件和辱骂信件也如雪片般从全国各地飞来我家。家里的电话线不得不拔掉，应该也是我害的吧。

说来意外，妈妈什么都没说。

不知是不是因为认定我能够带来大笔财富，妈妈并未责备我，只是不断观察我。换作以前，她的眼神大概会让我感到不自在，不过现在我完全不在乎。

我照样前往病房探望弥子姐。我们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下着没有赌注的西洋跳棋过日子。弥子姐依然很强，我完全赢不了她。

当时我已经知道弥子姐之所以那么强，是因为她读过许多棋谱，所以只觉得理所当然。据说汀斯雷也是越到晚年越强。

「换句话说，西洋跳棋的强弱等于人生经验的多寡。」

弥子姐说道，下了绝妙的一步棋。

「这样我不就一辈子都赢不了你吗？」

「阿基里斯追乌龟，或许吧。」

我们之间的差距永远不会拉近，我们也永远无法并肩而行。我们心知肚明，总有一天弥子姐会停下脚步，而我会追上她。这个棋盘上就是我们拥有的一切。

「嗯，江都，这确实是正确答案。」

如此笑道的弥子姐，在两天后停下脚步。

弥子姐的直接死因是脑中出现小硬化。这是金块病患者常见的死法。当我接获弥子姐一睡不醒的消息，几乎喘不过气来。

医生本来就说过，不是肺部先硬化，就是脑部先硬化。至少她往生时没有感觉到痛苦，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尤其是对于被留下的我而言。

我接获仁村小姐的通知前往医院，迎接我的是看起来宛若在沉睡的弥子姐。这么说或许很老套，她那副安详的模样真是笔墨难以形容。

我触摸弥子姐冰冷的手。

据说金块病患者被判定死亡之后，遗体会花上一周左右的时间慢慢地展开最后的硬化。

今后，弥子姐不会腐烂，而是会被结晶逐渐侵蚀，最终被当成检体回收，为了这种疾病的研究而献身。

即使如此，我还是很感谢弥子姐，很庆幸自己认识了她。她发现了那只鲸鱼，我真的很开心。

不知不觉间，夏天即将结束。

我的手边多了十万圆。

＊

之后又过了半年。

我乘着船，确认手中信封的厚度。这个动作在我收下信封以后，已经重复过无数次。我总觉得这么做就能够窥知弥子姐的真正用意，因此难过的时候或迷惘的时候都会重复同样的动作。

每当我揣测弥子姐死前的想法时，就仿佛听到她在告诉我，裹足不前是多么愚昧的行为。

从结论说起——

弥子姐并没有在那封遗书上签名。

那一封要把三亿圆转让给我的遗书。

相对地，弥子姐留下一封新遗书。在那封遗书中，她明确表示要把政府给予的绝大部分金钱都捐赠给以前就读的大学。

三亿巨款的去向引发了社会上的轩然大波，最惊讶的当然是我母亲。听说她还冲进疗养院质问出了什么差错，引起一阵骚动。我也被逼问许久，可是我答不出来，因为我真的不知情。

不过，一想到弥子姐在最后一刻自行决定要捐赠给大学，我就有点想笑。

除了捐赠给大学的款项以外，还有其他明确指定去向的东西。

就是对我的赠与。内容是我们两人使用许久的西洋跳棋盘和棋子，以及十万圆——正确说来，是十万零三百二十六圆。

若说我看见棋盘上的信封时不惊讶，就是谎言了。我猜不透弥子姐的心思，甚至无法预测遗书的内容。弥子姐究竟有没有把三亿圆留给我？

答案出人意表，十万零三百二十六圆。如此零碎的金额，我当然猜不中。

弥子姐留给我的物品只有西洋跳棋盘与信封，除此之外，连封信也没有。

所以，我只能自行揣测个中含意。她向来喜欢恶作剧，搞不好是故意留下无解的谜题，期待我一直思索下去。

「快到了，别忘记行李。」

「啊，是。」

我点头附和船长。其实我没什么行李，只有塞了基本用品的背包、弥子姐的西洋跳棋盘和这个信封而已。

最后，我决定一毕业就离开昴台。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晴充。

得知弥子姐并未将巨额遗产留给我，晴充并不惊讶。

「你要独自离开啊？」

在毕业前夕，原订要去毕业旅行的那段期间，晴充曾如此询问我。

这个时期你果然还在昴台嘛——我一面如此暗想，一面回答：「是啊。」

「离开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跟一位很照顾我的疗养院医生商量，他介绍了一份包吃包住的工作。」

「你妈应该很生气吧。」

「嗯，我大概回不了家了。」

「我想也是。」

晴充说道，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这样对你最好。」

「你自己不也要离开昴台？」

「意思不一样吧？」

晴充说得没错。晴充离开昴台，和我离开昴台的意义完全不同。

「……欸，晴充。」

「不，什么都不用说了。」

晴充轻轻地笑了。

「再见，江都。欸，我知道鲸鱼是你画的。」

「……咦？」

什么跟什么？我在心中如此暗想。

什么跟什么？这样太丢脸了吧。面对无言以对的我，晴充说道：

「所以，你一定会找到新目标的。」

有弥子姐同行的夜路一点也不可怕，独自前进的道路却令我惴惴不安。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假思索地逃离那个家。别说妈妈，我连北上叔叔都没有告知，便做出这个决定。

数小时前，我正要离家的时候，遇上北上叔叔。

自那一天以来，北上叔叔便不再像从前那样和我说话，我也不再提起那篇报导，所以我们已经很久没有面对面。

见到收拾好行装的我，北上叔叔不发一语，并没有挽留我，而我也没打算说什么。不过，北上叔叔的手上拿着从前一起读过的梅尔维尔作品《白鲸记》。

北上叔叔会继续留在昴台吗？这已经与我无关了。

虽然与我无关，我还是希望他能够幸福。只不过，我还完全不明白幸福的定义是什么。

今后，我会在某个港边小镇工作。我对于大海一无所知，只听说那个港口附近曾有鲸鱼搁浅。

我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正确。或许我该继续忍耐，在昴台讨生活。我甚至不明白自己选择海边做为职场是否正确。

我望着信封几秒以后，将它收进附拉链的口袋里，而口袋里的西洋跳棋棋子随之滑落。那是从前放在口袋里一直没拿出来的棋子。

在我捡起棋子的瞬间，突然察觉一件事。我对着天空高高地举起棋子。

仿佛看见弥子姐拿着棋子的手指。

——我的手指也值不少钱。

我想起宛若歌唱般说出这句话的弥子姐。

不知道她的指头有多重？换算成金钱值多少？弥子姐写遗书时，价值十万零三百二十六圆的手指是哪一根？

「你是不是要说，如果是左手无名指就好了？」

记忆中的弥子姐如此笑道。不过，我知道弥子姐其实是个浪漫主义者。

水平线的另一头可望见港口。

我克制着不安，想着口袋里的信封。

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十万圆是一大笔钱。然而，随着我继续活下去，相对价值应该会逐渐降低吧，这就是长大成人的特征之一。

不过，我知道她留给我的事物有多少价值。

知道那段无价的时光有多少价值。

当我在脑中反刍与弥子姐的对弈时，当时的对话也一并重现。原来，输棋的记忆反而格外深刻。所以，我不会忘记。

因为我还没赢过弥子姐。

（完）

第一卷 后记

感谢大家的爱护，我是斜线堂有纪。这是个探讨「当最爱之人的死亡被标上价格时该如何面对」与「人类的感情可否证明」的故事；也是说明「你很重要」的感情和「我永远不会忘了你」的话语虽然成不了证明，却可以成为灯塔的故事；同时更是描述一名鲁莽少年反抗夏天结束时必然来临的悲喜结局直到最后一刻的故事。

我觉得西洋跳棋是种很美的游戏，我喜欢它的单纯与有趣。相信几百年后，它依然会是个单纯且有趣的游戏。

这次同样获得责编及许多人的帮助。我要向继前作之后，再次替我绘制了美丽插画的くっか老师致上格外的感谢之意。

最后，我要向拿起本作的各位，以及在各地替我加油的朋友们表达深深谢意。多亏大家，我今天才能继续写小说。今后我也会继续精进，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参考文献

雷贝嘉·佐拉赫着、高尾菜つこ译（2016）《图说　黄金文化史》原书房

鲭田丰之（1999）《从金子看二十世纪——即使金本位制动摇》中央公论新社

增川宏一（2010）《桌上游戏的世界史——丝路　游戏的传播》平凡社

田中哲朗（2013）〈游戏的解法〉、《数学65卷1号》2013年，P.93-102

岸本章宏（2007）〈揭开西洋跳棋的神秘面纱〉（https://ipsj.ixsq.nii.ac.jp/

ej/?action=repository_uri＆amp;item_id=65815＆amp;file_id=1＆ amp;file_no=1）

产经新闻、日本将棋协会、银杏誊录「Hulic杯棋圣战转播Plus 2015年6月15日（星期一） 前夜祭脱口秀」（https://kifulog.shogi.or.jp/kisei/2015/06/post-28bb.html）